屋顶的灯是一盏旧日光管，偶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，像是咽着话。空气里黏着热浪，纸屑被风推着在角落里打着短促的圈。林宇把书包放到栏杆上，动作慢得像在翻一页旧照片，他的指尖在包缝上摸出一个硬壳信封，指节有些白。

“你晚上不睡觉？”背后有人声，干净而不动声色。白曦站在阶梯口，身子直得像支笔，声音里带着年少的矜持和学校演讲时的节奏。

林宇没有立刻回头。他把信封平摊在膝上，像是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小说票。“明早有模拟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，像放下一块砖。

白曦走近一步，把手插进外套，整个人的光洁度像是校徽上反光。她的语速慢而有条理：“我刚看了成绩，老师要我提醒你，期末别再掉链子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宇抬眼，眼底只剩一点温度。声音短促，像切开的线：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脚步声又近了，郑土从楼道口拐进来，衣袖染着昨夜烧烤的油烟。他笑得粗糙：“两位学霸，别把我当空气。屋顶吹风，风都带成绩单了。”他靠着围栏，一副要把人从痛处抠出来的劲头。

白曦的嘴角僵了半秒，她看向林宇，话里突然带了锋：“你还真会演。刘老师说你在他面前装睡，班里人都信了。你演的太像，连午夜福利视频都忘了你会读书。”

林宇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，伸出去，像是要把话缝进空隙里。他把信慢慢抽出来，白纸上两个红色的印章像两颗点燃的眼睛——“录取通知书”。

郑土嘲笑的音量降了，像石头掉进水里。“学渣？这是一手不是？哈哈，原来你是藏着的金子。”他伸手去抢，手指碰到纸的瞬间，林宇猛地缩回，眼里闪过一阵短促的慌乱。

白曦把那信拿到光下，光从缝隙里往里挤，那纸片反出一种干净得过分的白。她的声音变得更近，像是在做一道证明题：“为什么你要藏？”

林宇没有回答。他从书包深处抽出一个褪色的塑料盒，盒盖粘着透明胶带，上面贴着一张小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，癞子头发，睡着，嘴角还糊着一片医院贴的透明薄膜。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哥，别走。字迹像被雨打过。

空气里忽然有东西坠下，声音清脆。白曦放下信和照片，声音里只剩事实的冷静：“你可以不当榜样，不上大学。但你不能把选择当借口藏着好东西也不让人知道。”

林宇的手指抠着信封沿，指甲边溢出白线。他笑了，笑里没有快乐，像是旧门轴转动发出的声响：“我把录取信藏起来，不是怕走，是怕走了她没人写作业给她面包。”话没重，像是说别人的事。

郑土的眉毛一挑，粗声粗气：“所以你要继续演渣？靠，哥们，你当观众都快习惯午夜福利视频了。”

林宇把那塑料盒合上，用力。盒盖的一角卡住了白纸，纸边裂开一个小口子，露出“录取”两个字的边角。风从栏杆钻过，夹着远处教学楼里微弱的广播。林宇把信又塞回信封，动作像把自己一页页装进行囊。

白曦站在他面前，眼神忽然柔了。她把手伸过去，声音干脆却不急：“你不是欠她一个家，是欠自己一个选择。别在别人需要你时把自己锁在一个借口里。”

林宇收手，手里只剩下热量。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铃声，像一条断了的线，牵扯着夜色。郑土咧嘴笑，去点燃一个无意义的话题，楼上的灯继续嗡嗡作响。

林宇忽然打开了信封，把“录取通知书”平摊在栏杆上。月光在纸上冷得像刀。没有燃掉，也没有收回。他用指甲压着那两个字，像试探能不能把它们从纸上刮掉。

风把纸的一角掀起。林宇把那被掀起的边翻回去，手掌下有一层汗。他低声说，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一粒砂：“如果我走了，她会有人做晚饭；如果我不走，她会有个可以说话的人。我要学会二选一之外，去找一个能两个都保住的办法。”

白曦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题。最后她把手搭在那信上，指尖温度传过来，轻得像个决定：“好。那就别藏了。让我和你一起想办法。”

林宇把手缩回，指尖勒出红印。他想说什么，像是要把一头困在笼里的鸟推出去，但最终只说了三字：“谢谢你。”

风又把纸掀了半个角，月光在“录取”两个字上冷得透明，那字像两个小本钱，安静地躺着。楼下的广播里开始播报晚自习点名，声音被夜吞掉一半。林宇看着那纸，眼神里突然有了重量——不是放弃，也不是承诺，只是他决定要把一个不该由他独自承担的东西，放到能分担的人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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