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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桥楼三层的走廊总是在下课后发出一种湿润的喘息声,灯管像被嚼过的骨头,发出断断续续的光。那天我带着一个褪色的照片去参加“存在登记”。门外排成一条蛇的学生,各自抱着不同的物件——有的抱着旧手机,有的抱着发黄的课表,甚至有人抱着一只还在颤抖的罐头。
门口的值班阿姨把收音机调成了白噪音,嘴里不断念着电话号码,像在背一首没有韵脚的诗。她的语气粗糙,字句短促:到这里,排好,别丢了。没人回她话。只有鞋跟摩擦地面的声音,很慢,很长。
教室里,讲台光洁得像一块旧镜。林教授正坐在那儿,手指敲着桌面,节拍不准。声音是冷的,像医院里叫名字的机器。他每念一个名字,便按一个橡皮印章在桌上的簿子上,印泥嗞的一声,像有小动物死去。
“李军。”他把目光掠过来,像在翻看一个标签。我把照片从衣兜里抽出来,照片上的父亲站在河堤上,笑得很用力——那种笑,像是为了遮盖别的东西。我把它平放在讲台上,指尖还留着午饭的油点。
林教授伸出手,比必要的距离近一点。他看着照片,眉眼没有波动。语速慢,像在读条款。“个人证明物件接受后,学校将根据‘存在额度’评估……例外情况依规处理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。嘴里的话像被冻在了舌根,化不成声。旁边的学生在交换眼神,他们的眼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好奇,像看动物标本。
前排的张铁舌头很坏。他的口吻像压坏了的罐头,直来直去:“你就交个照片?老李,你可别以为这儿是私人博物馆。”他笑,笑里带着盐和旧报纸的味道。
林教授没有答话。他拿起一把打孔器,动作像分解一条公式。打孔器在照片上落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音。那声音之后,整个教室像被抽走了空气。照片的一角被打出一个小圆洞,阳光从洞里挤进来,像针尖。
我伸手阻拦,手指还没碰到照片,就看见林教授将那圆小片—被打掉的纸屑—用镊子夹起,放进了一个透明小罐。罐子里已经有几片一样大小的纸屑。罐子标签写着:回收·记忆样本。
张铁笑了,但笑得短促,他的声音变得尖了:“嘿,记忆都能卖了?那我把期末恋情也卖个价儿。”
一个女学生忽然站起来,声音像钉子敲在薄铁上:“如果我不交呢?如果我说我就是在这儿,为什么还要给你们东西?”她的手抖着,抓着一只布偶,布偶眼睛一个掉了。
林教授的眼睛在半睁半闭之间转动了一圈。他把布偶翻看一下,像在衡量质地,然后平静地放回讲台上。“拒绝者将进入观察名单,”他说。声音无温度,但规则像铁链,把所有人的肩膀都勒紧了。
那一刻教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,窗外的梧桐影子斑驳进来。有人开始小声说话,有人用力咽下一口气。空气里弥散着打孔机的金属味和旧照片的胶水味。我的心被握得发疼,像被别人无意间拧了一下。
我弯腰去捡那小圆纸屑。镊子正要放手,罐子的盖子被轻轻拧紧。林教授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计算好的冷静:“你留着吧。它比证明更占位。”
我把手里的照片塞回口袋,照片上的父亲仍在笑,但笑眼的缝隙里好像进了灰。教室的门被打开,走廊里的风把一页旧课表吹到地上,翻出一个名字,然后又被生生翻过去。
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教室。走廊的灯像一列列坍塌的牙齿。我在楼梯口停住,听到背后那句被念过无数次的口吻还在重复:存在,需要凭证。那句话粘在耳朵上,像一枚未曾退色的标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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