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坡上，狗尾巴草横着风。光浅，像被篦过的布。远处村道里传来拖板车的嘎吱声，近处只有草在耳边擦过的声音。莲的脚沿着踏出来的小道落下，脚踝上粘了几撮新翻的土，鞋带上挂着细细的草籽。

她把木盒揣在腋下，木头在她胳膊里发出低沉的咔嗒。手指不自觉地绕着盒盖的缝隙，像是在数着某种节拍。风把土坡上一丛丛狗尾巴草的尖穗刷得更白，像小小的旗帜。

老吴站在坡顶，手里夹着烟，站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竿子。他抬眼看见莲，吐出一口烟灰，嘴里先是“哎哟”，然后才把话接上，音节硬，像打磨过的石头：“又来啊？带啥来了，别趴那儿着急把地翻坏了。”

莲把木盒放在膝上，轻轻解开搭在盒上的布。她没立刻看，先用指甲在掌心里画圈，像把空气里多余的东西刮掉。她的声音平静，语速慢，像试图把每个字安放稳当：“来埋一点东西。”

老吴耸肩，他的铜声里夹着骂人的温柔：“埋啥能这么郑重？要我说，就算扔坡下让狗刨了也省事。”他说完，手把烟捏灭在掌心上，指尖泛白。

莲抽了抽嘴角，没有回答。她把布掀开，指尖先触到的是纸。纸是医院那种薄得能透出字眼的白纸，边缘卷着潮气。她吸了一口气，空气在胸腔里里外外晃了两下。

纸上，贴着一截塑料手环。手环上压着黑色的字——一个名字，字迹不工整，像是某种仓促的笔触。莲的手指碰到塑料带的扣眼，指关节脆响。她的眼睛没有泪，但目光里好像有东西在滴落。老吴往前探了半个身子，声音变得小了，像是在移一口重物：“什么？”

莲把手环举起来，字母在日光里抖动。那是她从没听过的名字，旁边还有日期。她看了看日期，又看了看那字迹的倾斜角度，像认识了一个陌生人的指纹。她的声音更低，像是把话咽进土里：“他先给她起了名。”

老吴愣住，烟蒂从他指缝滑落，啪地掉在草丛里，声音被风吞了。坡上的草抖了抖，像是谁在身后拉了下裙子。莲把手环放回纸里，纸吸附着她的指纹，边缘更湿了。她弯下腰，开始用掌心把土扒开。每一把土都带着已经凉了的午后，带着邻家柴火长久以来匀成的味道。

挖出来的地方有旧日的缝隙，像一张打开的小口袋。莲把木盒按在土里，动作小心，像怕惊了什么。她把盒盖合上，按了又按，直到木头和泥土之间不再有响声。她的手指上沾了细细的黑线，那是旧焊锈的痕迹。

老吴想说点什么，嘴唇动了两下。最终只出了一句粗糙的话，像是把刀片放到伤口：“那名字，写得像他亲自抓的。”

莲站直，肩膀先是颤了下，然后又很快定住。她把脸转向坡下，狗尾巴草正往回拂。风吹过，她能听见草尖轻轻摩擦的声音，像有人在最窄的地方抽泣。她把手背在唇上，摸到了草籽，和土。

她转身的时候，脚下踢到了一个小东西，从草里蹦出来，落在她脚边。是一只小布鞋——褪色，鞋舌上依稀缝着一行绣线，绣线断了。莲弯腰，指尖碰到鞋底的凉。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鞋子，像没想过的答案出现在最泥泞的地方。

她弯下腰，把鞋揣进袖里，像揣着一颗突兀的心。老吴站在原地，目光从她的侧脸扫过那盖合好的木盒，最后定在她揣起布鞋的袖口，眼里沉着说不出的东西。

蓦地，坡下传来一声狗叫，尖而空旷，像是把所有的晚光都搅动了一下。风又吹过，狗尾巴草把刚刚按平的土的边缘挑起一丁点细砂。莲的唇动了两下，像是在嘴里翻牌，最终只说出一个名字，低得像被埋在土里的火星：“阿树。”

她转身下坡，步子慢但决绝。木盒在她的背后，和土紧贴在一起。老吴站着，烟又从指缝间冒出来，但这次他没点燃。狗尾巴草在风里抖得更厉害，像一群人同时低头。坡下，夕阳削着她的影子，影子拉长，最后被草尖割成了碎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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