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在屋檐,化成细小的水滴,悄无声息地滑落。院子里的石板被寒气磨得光冷,脚步声像被裹住,只剩下厚实的压低的回响。徐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手指还带着路上的冰凉。
屋里暖得像一只睡着的野兽,窗上雾气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两个层次。何厉坐在窗边,背影像一堵墙。他的手环着一只老旧的茶杯,指关节白得像按不下去的琴键。眼睛看向窗外,却没有跟着雪动。
徐曼把花篮放在矮几上,指尖残留着草的清涩。她不急着开口,先把一枝未全开的茉莉搁进水里,水面泛一圈微小的波纹。她弯腰的时候,围巾挨过他的背,温度——却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被吸走。
何厉抬头,眼里有光,但光被切成几角,像碎玻璃。"你来了。"他说,每个字都精确得像下刀。
徐曼笑,笑得像试探:"是,老师派我来——"她停住,换了语气,放慢,像在挑味道:"带茶和花,顺便问问您,窗外这株茉莉开了吗?"
何厉没有回答花。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一处。那是个小疤,左手无名指根部,细小得如果不是近看几乎看不见。何厉的眉稍动了一下,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胸衣下的布料微微凸起。
屋里安静了两秒钟,像被什么东西推挤得紧。然后,门口传来老管家李三的脚步,他进来时一边甩手,一边用嗓音把房间拉低了温度:"少爷,这茶凉了要紧。小姐,别冻着。"他的口音里夹着乡音,话像铁锤坠地。
徐曼轻笑应了,递过去茶杯。何厉接过,手掌触到她的指背,指尖短促一抖。动作微小,但她看见了——他转手的瞬间,袖口里露出一角布片,颜色褪得灰白,上面有一行小字,笔迹急促又歪斜:小曼。
那字像冬针插进胸口。徐曼的笑霎时变薄,手心热得不合时宜。她看他的眼,等着他解释,等着他把这个不可能的名字从袖底拉出来,像祈祷一样。
何厉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被压在瓦片下。他的声音低了两度,像把一把刀磨开:"你认识这字?"
徐曼的舌头干得出声,她点点头,几乎是小声的。"小时候……有人这么叫我。"她把话咽下,让它在胸腔里晃了两下再出来。门外的雪滴碰窗,碰成一排细碎的节拍。
何厉把那片布掏出来,动作缓慢得像在拆一件旧物的秘密。布角磨破,线头像旧日的指纹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怒,只有一股很深的、说不清的紧密。他的指腹触到布上的字,手指垫着,像怕打碎什么。
"为什么会在我衣袖里?"徐曼问,不再用试探的轻声,话里多了裂隙。何厉的视线锁定她,声音像冰下的水,滑到最深处:"你离开那天,我把它忘在你裙子里。我一直记得,怕忘了名字的人,会先忘了面孔。"
外面的雪又飘了一层,白得退不回去。徐曼的胃像被手拍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她想起很远很远的下午,掌心里捏着一个小破布,叫错了人名,被大人们怔住。那句话在屋子里掉落,像石头落在水面,溅出圈又消失。
何厉把布片合上,放进了自己的衣兜,像埋葬一件事。门口的钟声响了,回声在屋内绕了三圈。徐曼的视线落在他衣兜的位置,那里温度还在,他用身体替她保留了一件小小的、曾被丢弃的记忆。
她想问为什么,想叫出离去的名单和归来的名字,但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和布片的重量。何厉站起身,脚步没有带走旷远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说:"你还能留下多久?"
徐曼抬头,看见窗外一片突然亮透的雪光像刀锋。她的回答被寒光切成两半,落在空气里:"不久。"冬日的光在他侧脸划过,留下一个干净的缺口,那缺口里藏着一个未说完的誓言。她转身,围巾沿着肩膀滑落,露出左手那道小疤。何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,像想要去触碰,却又怕碰到真相。
门关上的声音有些迟缓,像有人在门后把世界慢慢合上。徐曼站在门口,眼里有雪的冷,也有被呼唤的热。她把布片的影子放进自己胸口,那里空出一个位置,像等着某个名字回家。空气里,留下他一句没说完的话,也许更像命令,也许更像祈求:"回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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