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橘树把斑驳的影子铺在老屋的木地板上，像裙摆被晒出褶子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青叶被揉碎后的涩香。她坐在窗边的那块旧席子上，手指绕着一枚橘子，指关节有点白。

他站在门廊，脚尖搁着门槛，像小时候那样不着边地等人。阳光把他肩头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地板上，正好与她的影子接壤，像两条不肯交谈的河。

“回来得晚。”她把橘子放到膝上，声音平静而分明，像翻书页的手。她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叹息，只有把过去一页页翻到手心再折回去的动作。

他笑了一下，不是笑给她，是笑给太阳。“城里事多。”话短，像敲木头。然后又补了一句，像塞牙缝的吐沫，“你还是爱吃皮香的那种。”

她抬眼看了看他，眸子里有点像灰尘在飘。记忆里，他拧橘子皮做成圈，塞到她耳边当耳环；现实里，他把手插兜，指尖还留着土地的干黄。两种时间并列，她却只想把它们缝一起。

“你为什么没来找我？”她换了个口气，不温不火，可每个字都像把小石子摆在窗台上，等他踢开。屋里安静，橘子皮被指甲划开的细响在空气里清醒。

他沉默。终于，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粗糙，“怕你不认识我了。”简短到像答题卡上的一个选择题。他的声音里有尘土与城市噪音混合的余味。

她笑，像被人推了一下但稳住了身子。笑里有点嘲讽，“我是你知道的那个人，不是城里你认识的轮廓。”她把橘子剥开，白瓤粘在指尖，黏乎乎的光在指缝里闪。

他看着她剥皮的动作，视线突然紧绷起来，像是拉紧了一根弦。“我来过很多次。”他说，“只是——你每次都不在窗边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划在她胸口，疼得不是立刻，而是逐渐灼。她的手一顿，橘瓣掉到腿上，滚到地板，滚到他们之间的阴影里。她低头看，脚趾碰到橘瓣，把它推回去，动作小而确定。

“为什么不等一次？”她的声音忽然细了，好像缝针时线头被拉得太紧，会断。她想象过无数种分别的理由，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平白无因。

他垂下目光，掏出一枚小小的东西，手心里的纹路把那东西圈成了焦点。那是一个被揉搓的橘子籽，外皮被啃得发亮。光线里它像一颗珍珠，细小得可以藏整段往事。

“你小时候把它说成誓言，”他把籽放在她面前，“说等午夜福利视频老了，把这颗种下，橘树会开满能吃的太阳。”他说着，眼底有点湿，像要掉却又被理智挡住的雨。

她伸手去摸那颗籽，指尖触到的冷。记忆像潮水，一点一滴退回来，带出她拇指上的一道老旧伤痕——小时候为了拧开一个铁盒自残的白线，直到现在还有疤。她笑，笑里有刺：“你还记着这些幼稚话？”

他摇头，干笑，“不是记着，是做了点傻事。”他站起来，把橘子籽放回他口袋，动作生硬。然后他把窗户推开一个缝，手伸出去，指尖拨了拨树叶，阳光在指间跳动，就像早年他按住她发梢的动作。

风把橘叶吹得沙沙响，像有人在远处翻动谁的旧信。他看着外面，转过头，突然说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像刀口，“那年我没去，是因为我怕看到你和别人笑。”

她的胸口一紧，像被手掌扼住的气息。屋里因为这句话开始有了温度，像旧照片被烤得发烫。她站起，把手搭在窗沿，指尖能摸到外面的叶脉，粗糙。

他靠近，却没碰她。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橘树，一个缝隙，一阵风。她转身，直视他的眼睛，像要把那年那天掏出来放在阳光下检验。“你怕的是什么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指着窗外的树干，树皮上有一条被刀刻过的浅沟。不远处，几个字仍然能辨认：‘我和你'。其中的“和”被一片新树皮盖住，只显出半个口子，像被时间咬掉的一角。

她看见那半个被覆盖的字，心里咯噔。小时候他们一起刻下的名字，被别人补过看不清的痕迹，像一个人被强行从记忆里抹去的侧脸。她的手指在空气里颤了一下，像想去抚平却不能。

他低声说，“有人来过，擦掉了你的名字。”话落，像把窗外的一瓣橘子吹下。橘子滚着，撞上窗台，掉了下去。她听到它在土里裂开的细响，像一个词被掰成两半。

她弯腰去捡，泥土把指尖染黑。橘子裂开，里面的籽裸着，像小小的白牙。她看那一刻，脑子里浮现出小时候自己在树下哭的脸，和他把肩膀塞到她面前的样子，像一道救援的光。

他没有伸手。窗边的风又一次把叶子揉皱，像在把过去翻页。她抬头，声音清清凉凉，“你可以走开了，也可以留下，但别再当我不存在。”

他站了很久，像被判断定了刑期。最后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轻松，“我知道了。”然后他转身，离开。门合上时，整个屋子像被扣上了呼吸的环。

她把手心里的泥抹到窗台上，像在把一页旧报纸摊平。窗外的橘树在风里默不作声，树干上的那道刻痕藏在新皮之下，像秘密被活埋。她把橘子皮握成一只小船，轻轻放在窗沿，任它随着一阵风，翻了又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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