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纸屑一样细碎，敲打在屋檐的旧瓦上，发出有节奏的、无感情的声响。院子里的灯只剩一盏油灯，光沿着瓷碗的边缘颤抖。香炉里烟稀薄，像人说着半句就停。几张纸钱叠在石桌上，边上放着一只小鞋，鞋头缝线已经松了，里面有些泥。

梁少言的手指在桌沿画了个圈，像是在算数。眉间不是恼，而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拉扯，像针。阿梅站在一旁，手背拭着眼角的水，嘴里咕哝着短句：“赶紧叫他来，别再等了。”语气里有怨，也有慌，像干土里的草根。

陈大虎靠在门框上，身体往前倾，像刀柄准备插进泥里。他的话总短，切割利落：“别废话，开了罢。”声音里没有祭祀的敬重，只有急躁和怕——怕等待把所有人的心拔空。

少言拿过一张写着名字的红纸，指尖碰到墨处，手微微一停。那笔画不是昨夜的匆匆，是早年的工整。有人在他耳边说话，他没有应，低低道：“名字要亲手念，纸要烧在正中。”语速慢，像把每个字放在秤上称量。

三人围着桌，叠好的纸缓缓点燃。火苗先舔舐边角，然后吞噬。烟把他们的脸罩成面具，眼睛成了两点小灯。阿梅咬着唇，声音小到像风穿过松树：“他会回来吗？”

火苗正旺，纸在卷曲，忽然有东西从那堆纸里滑落，落在石板上，发出一声细碎的响。像有人在深井里敲杯。所有人朝那声看去，灯光把那物件拉长成一个黑影。

陈大虎蹲下去，面孔贴近，像要把影子刮下来。他伸手去拿，却又像碰到了火，僵了一下。“这是什么——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颤。

阿梅尖叫出一声，声音短促而干净，像被刀割过。少言的眼睛忽然变得极亮，他没有喊，只有手指头轻轻颤抖，伸过去把那东西捧起，像捧着一根极细的碎木。

那是一颗小小的牙，釉面被烟熏得发暗，尺寸如同一颗豆子。它静静地躺在少言掌心，像一枚被人忘在口袋里的记忆。阿梅突然俯身，额头抵在桌面上，嘴里不停地念着孩子的乳名，声音结成一层冰。

空气在这一刻停住。外头雨的节奏像被一只手按住，凑近又远。少言看着手心里的牙，像看别人的遗物。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撞在胸口：“她最后一次回头，是在门檐下，手里还有这只鞋。”

陈大虎猛地站起来，椅子碰地的声音像碎石。脑中有一种迟到的记忆被扯开：那天夜里，他记得有人在屋后翻动，记得一阵孩子的哭，却又记不清是谁抱走了哭声。他的嘴动了三下，最后只成了个咒语似的词：“不可能。”

少言把牙放回那只小鞋里，动作稳得让人发冷。他看着两个大人，像在看两段不同的镜像：“她要的不多。只是回家。”声音像宣判，又像请求。阿梅抽出袖子，擦干了眼，却把手背上的血迹擦成灰。

院子里的灯忽明忽暗，火苗把纸烧成半轮黑月。少言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人被切成两个名字。他慢慢合上掌心，牙在布里发出微弱的响声，像有人在夜里咳过一声。然后他说了一句，几乎没有声：“她喊的名字里，有午夜福利视频的也有他的。”

话像最后一根弦被拨断。陈大虎的脸色抽动，像被钩住。阿梅一下伏过去，像被什么硬生生扯走了根。雨又细了，像从很高处落下一串干净的针。

少言把那只鞋放回桌上，烟已经把纸烧成灰粉。灰里，一行未烧尽的笔迹在风里颤抖，字迹被焦黑扯成两个字：不是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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