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砂砾，狼车的车灯把路面刷成两道泥色的光。前挡风玻璃上，雨水一个接一个顺着雨刮器的节拍被带走，留下晕开的街灯像一对眯起的眼。阿阔的手按着方向盘，指节白亮。他的嘴角没动，视线在路和后视镜之间跳来跳去，像在清点什么。

后座的二狗把烟蒂往副驾驶脚边一踩，车里是烟，铁皮，和那股旧棉被的味道。他的嗓子粗，像掏出来的旧油罐，话也短。“快点行不，冷死了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急，只是懒。语速像脚步，稳稳的。

魏婉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拽着一把湿纸巾，抹着镜片。她说话慢，句子长，像把话在舌头里揉匀再放出来：“阿阔，到了桥下就停，别开太快。那段路有摄像头，咱们先看看有没有人尾随。”她的声音有种被水磨过的细腻，听着像命令，却不像发火。

阿阔点了点头，指关节轻敲着方向盘。没有回答。他把狼车的挡风玻璃擦得更干净一点，似乎想看清后座窗外的雨。雨声像翻旧账的手，指尖发冷。车里面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游移，抬出一道道短促的阴影。

桥下的风切开车身，带来河里一股湿腥。阿阔把车停在铁栅旁，手动拉了手刹。发动机的余温还在车厢里甩着，像个不耐烦的动物。三个人下了车，雨水拍在外套上发出小小的鞭打声。魏婉把伞递给二狗，二狗甩手接了，嘴里又哼了一句：“别来这些虚的。”

他们一字不说地把后背的包抬到桥边。那包不大，却厚重，布面被雨打得斑驳。一切动作被夜色放慢：手套的拉链，脚跟踏在湿滑踏板上，布料之间的摩擦。阿阔的指甲里有泥，指尖微微发白。

“开。”魏婉终于说话，声音像按了按钮。她的手指去摸包的拉链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二狗用脚踢了踢包侧面，笑声短促，“看上去挺干净的，别骗我行不。”

阿阔伸手去拉开，雨点打在他肩膀上。他一秒钟——两秒钟——停了。手在半空。整只手像断了电。他把包翻过来，布面被掀开，露出里面的白布。白布被雨点打湿，边缘带着暗红。

他们都看着白布的褶皱。二狗的笑消了，他用硬的嗓音问：“他——”话到嘴边，硬生生被咽下去。魏婉伸手，手抖得像被冰敲过，她掀开白布的一个角，动作小心得像偷看一个旧账本。

白布下面是一只小小的布鞋。鞋面被雨水泡得半透明，缝口处还有一枚小小的姓名牌，薄薄的纸上勒着两个字：小狼。那两个字像被刻进阿阔的视网膜里。他的瞳孔里，车灯的反光变成一片小狼的轮廓。

二狗的手在握紧又松开。魏婉倒吸一口气，像把整个人收进胸腔再不敢放出来。她的声音变得更长也更冷：“不是应该在包里吗？不是应该有……人吗？”

阿阔的嘴角有一丝颤抖，但他不说话。他的手触到那只小鞋的鞋跟，轻，像摸一个被偷走的名字。雨在铁栅上敲出节拍，好像有人在外面给他们计时。桥下的水把光往下拉，像被拖走的布。

“有人搬走了，”二狗听见自己说，听见声音异常清晰，像从别人嘴里传来。他的眼睛瞪得圆，嘴里像含了砂子，吐不出全本的句子。魏婉把小鞋抱在手里，纸上的两个字在雨中慢慢溶散，变成两只小小的黑点。

阿阔忽然转头看向后视镜。镜子里，后座的雨滴被车内灯照成一串串小灯笼。他看见远处公路上，一个光点在移动，像一只归来的狼的眼睛，越来越近。空气像被刀片划过。他的声音出来，短，干：“上车。”

三个人连忙塞回包，狼车发动时，车底像被人踢了一脚，发出低低的哀叫。车灯切开夜，又切断。桥那头的光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算账。阿阔踩下油门，车轮卷起水花，留下两道破开的水面。在后视镜最边上，一只小小的红布鞋滑出水面，被河流一口吞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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