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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黄昏之前,院子里一片湿得发亮的石板。江沉把伞收进手里,指尖还带着水珠,像是被抽离了声音。他站在停放着灵车的敞廊下,灯光薄薄的,像被熨平了的纸,周围的人都缩在各自的壳里,脚步声被雨吸走了,剩下一种被延迟的呼吸。
“别给我抖嗦了。”黑山把手里的香烟掐得很碎,指节白,声音像砸石头。“开棺的事,咱们得现在做。传言不传言的,等到明天人多了就麻烦。”
叶青站在一旁,衣角还湿着泥,她的语气平静,像是把情绪放在试管里看。“黑山,医院有规定。只有在有确凿证据时才能开棺。你知道这一点。”她的句子有条理,节奏里带着一个学者的秩序感。
江沉没有说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灯光切成了碎片。他想起那天夜里,电话里半句含糊的嗓音:‘她醒了。’然后是挂断。那句话像是一把针,扎进了被子,又被翻过来掩住。
“证据。”黑山哼了一声,眼里有种被风刮过的倔强,“你们要等证据?证据早在我眼前晃了三圈。尸体自己动了,手还敲了棺板。”他的口音粗糙,像未打磨的木头。
叶青吸了一口气,呼出来像一条细线。“你看见了什么,黑山?确切的时间、动作、频率。不要把村里那套讲古话搬来。”她的语速缓慢,字句间有思考的重量。
黑山的手颤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角发黄,边上有很细的咬痕。“这不是讲古话。”他把纸递过去,手指的动作笨拙,但目光很真。
江沉接过那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熟悉得像旧门把的印痕:‘不要开。’墨迹在湿气里稍微扩散了一点,像被掐破的蜡。
一阵刮风从院子里刮过,带着未干的雨珠撞在纸上,发出嗒嗒的响声。江沉的手指揪紧那张纸,指节变白。他的声音很小:“她写过这句话。”
叶青抬头,眼里有一点潮。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两天前,凌晨三点。”黑山回答,几乎是哼出来的。话音里夹带着醉意。“我替她擦脸的时候,看见那纸折在枕边。她手在抖,像是故意留了手印。”
叶青闭上眼,眼睫毛上有雨点。“那怎么解释棺板的敲击?怎么解释半夜门外的脚步?”她的语调里出现了裂缝,像琴弦拉断前的预备。
黑山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牙的牙床。“解释?我只管把事说清。别让死人回头,别让活人再折腾。”他伸手指着棺材,手指颤得更厉害了。
他们决定开棺。屋里的人都学会了沉默,仿佛说多一句话就会惊醒什么。江沉跟着抬动棺盖,木头摩擦的声音被吸进空气里,像金属打在玻璃上,清冷而刺耳。
棺盖一掀,寒气先出来,带着一种医院里常有的消毒粉的味道,但里头还有别的气息——橘子皮、一点书页发霉的味道。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,所有人的说话都被撕成了碎片,独剩无声。
她安静得像沉睡,皮肤有夜色的薄膜。她的手安放在胸前,手指攥着一样东西。叶青像被拴住一样向前一步,语气里翻出一把温柔:“别动。”
江沉弯下身,肩膀靠近她,想看清那东西。他把手伸过去,触到她的手心时,指尖一凉。她的指甲里,塞着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缘被咬过。照片上是两个孩子,笑得很真,一只手中还捏着一艘纸船。江沉认得那艘船——他去年夏天折给她过,已经忘了。
他的胃里像被灌满了冰水。黑山的呼吸粗重,叶青的唇白了。江沉的手心开始出汗,湿了照片一角。那张照片下面,有一行字,笔迹幼稚而歪斜:‘不要来找我。’
屋里忽然静到可以听见雨珠从屋檐上滴下的音节。每个人都在找解释,找理由,找不能承受的事实。而江沉看到照片背面的另一处,细小到像针刺的字——是他的名字,写得结结巴巴:‘给江沉’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是有人把电源拔掉。叶青伸手去抚他的肩,他扭开,眼里没有光。“我明明把它丢了。”他的声音像被压扁的纸条,“我记得我丢了。”
黑山低笑了一声,“那么,她就把你的东西带走了。”笑声马上被吞没在湿冷里。
江沉坐回到地上,胸口有个地方像被人猛地按住。窗外的钟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像敲在嗓子里。他把照片攥在手里,照片边缘的牙印里有血的痕迹,淡淡的,但真实。
门外,风又起。有人想要说些话,没开口。叶青的手指在抖,她把一根发丝别到耳后,语气已经不再平静,“她写了‘不要开’,她还写了你的名字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江沉看着照片上的孩子,突然笑了,笑得既短促又刺耳,“意味着她知道会有人来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屏幕上只有一条未接来电,上面没有名字,只有三个空白的黑点。他抬头看向棺材,手里的照片像要燃起来。
灵车的车轮在远处的石板上抛起一串水花。屋内的灯闪了一下,像有人从远处眨眼。江沉把照片贴在胸口,指尖能摸到那已被咬过的边缘,血的温度已经消失。门外,雨又开始了,静默里像有东西在回来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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