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的旧灯泡闪了两下,像个迟到的脉搏。雨沿着瓦檐滴在屋檐下的长椅上,发出细碎的节拍。阿明脱了湿鞋,鞋底沾着泥,房间里立刻散出一股被雨打湿的木头味和陈年的油烟。
厨房里的灯更暗。老周坐在炉边,胳膊搭在木椅背上,手里夹着半截冷了的烟,烟头的灰还没掉。他的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,像岁月划出的纹路。他没有站起来,只把头微微侧了下,眼神像门缝里漏进的光,淡而冷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老周的声线粗,话短。像是用平时啃柴的劲把话咽下去。阿明把外套甩在椅背,声音比过去多了一点儿冷静。“我想回来看你。”
炉上的水壶咕噜了一下。老周伸手把烟灭在小碟里,动静不大,却把空气里的尴尬搅动开来。桌上那把小菜刀像等了很久,刀背还有一点油斑。阿明注意到厨房的盆里,有一件小小的儿童毛衣,袖口处还缝着草绿色的线。
“那是小玉的。”老周说,眼皮在颤。话语里带着家门口的土味,像把尘土吹到空气里。“她不在了。”
声音带来的重力慢慢跌落。阿明的手在毛衣上摸过,触到了一处硬硬的东西。他抬起,掏出一个生锈的小锡盒,边缘被磨得平了,像是被手指搬过千百次。老周把盒子推到他面前,手指跷着,像个不信任的守门人。
锡盒里,有一双小毛线手套,已经泛黄。里面缝着一撮头发,一圈红线把发束按得紧紧的。阿明一瞬间愣住,指尖感到那头发的轻薄,像触到一片旧云。老周的声音更小了,像从蒸汽里挤出来:“她走那天,我把头发剪下来,怕她走了以后连个影子都没带走。”
屋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木楼梯吸湿的声音。阿明的嘴里想要骂,想要笑,也想要解释自己当年走的理由,却什么都变得空白。雨水敲在窗板上的节拍像是时间的指甲,刮在胸口上。
“为什么不留话?”阿明终于问,声音里有想要倒回的急切。他的话带着城市里的压抑语速,试图把时间往前拉回去。老周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那撮头发靠着鼻梁闻了闻,闭了闭眼。
“留了。”老周轻吐两个字,像是把一个火种掐灭,“写过信,寄到城里。你没回信,我就把它收了着。”他把锡盒合上,手指按在铁盖上,像按住一个脆弱的东西,声音忽然有了重量,“有些东西,你不回头,它就老了。”
阿明伸手去拿锡盒,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它收进了外套口袋。东西滑进布料里,冷冷的。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大,像有人在屋檐下站着不肯走。他听见老周在椅子上重重坐了一下,木椅发出老年的吱呀。
临出门前,阿明又看了一眼厨房的门框,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剪报,标题只剩几个字:失踪。字迹下面,是一个小小的黑点。阿明转身的瞬间,老周说了一句很轻,但足够把人推进深水的话:“这次,别又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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