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苔藓还湿着昨夜的雾,天光像被粗布擦过,薄而冷。李谦的脚步在土院里落得轻,鞋跟压碎了几粒枯稻秸,声音被墙缝吞没。他抬头,看见老屋门楣上那行斑驳的字——“赵家”。字迹像人的手掌,曾经有力,现在只剩了轮廓。
门一推开,木板响得长。屋里不是没有人,但也寂静得像放大的呼吸。炉边坐着的是周大爷,双手粗糙得像晒裂的白梨,指节上仍留着锄头留下的老茧。他抬眼,先是看了看李谦的鞋,然后又把眼神放回炉火,像没认出也像认出了。
“你回来多久了?”周大爷开口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短而直。话里没有客套,像他以前与土地谈价一般。
李谦有些踌躇,把帽檐往后一拨,声音慢条斯理:“回来了几天,想写写老地方的故事。”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,指尖的动作很稳,像要证明自己没有慌。
屋子里多了一张小凳,凳面磨亮的圆弧像旧日的太阳。阿梅端着茶碗过来,嘴里还叼着一根草,话多而快:“写故事?写些真切的,不要像城里人那样,一天到晚用洋词儿堆高帽子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把茶碗往李谦面前一推,手劲儿又重又急。
李谦接过茶,茶香里有烟草和泥土的混合味。他问周大爷关于屋后的老井。周大爷抿了口茶,眯了眯眼,像在测词的温度,然后慢吞吞道:“井边那树啊,种的是你爸种的。风大的夜里你妈还会去那儿挂衣服,怕夜露凉……”声音越落越低,像被井水吸走。
话到这儿,阿梅的手抽了一下,茶碗里跳出一圈小漩涡。她突然转身,脚下扫开一块杂物——一只破布箱从暗角里露出边沿。箱皮裂开,一股陈旧的霉味窜进来,像刀子割在嗓子上。
周大爷没有动,他的嘴角抽了抽,那动作像怜爱的疼却没有甜味。李谦伸手去扶箱盖,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针线凹痕。箱里叠着几件小东西,有发黄的围脖,一只比手掌还小的布鞋,鞋里塞着一张纸,纸边儿卷着。
李谦抽出那只布鞋,鞋面上缝着一行歪斜的字——“阿宝”。字迹细小而坚定,是孩子学写的那种。李谦的手指突然僵了,像被冷水浇到。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名字。
周大爷的声音又来了,比之前薄,可恨的是那么真:“阿宝死在那年冬天,铁轨边。你爸怕走漏风声,就把孩子掩了。”他把茶往炉里一扔,茶碗撞上铁壶,发出金属般的鸣响,像个宣判。
屋内的空气瞬间紧了,像被人拧过。阿梅闭了眼,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刻痕,节奏比呼吸还急。李谦低下头,布鞋的线头扣在他的掌心,像一根细刺。记忆里有一个冬天,他曾追着火车跑过田埂,背后有人喊他别跑;那声音如今碎成了好几处,尚未重组。
“那是你小弟?”阿梅的声音软了,夹带着一种村里人谈不可说之事时的谨慎。“你爸走后,没人敢把话捅出口。”她说完,像把自己的舌头放进了嘴里,抿住了。
李谦抬手摸了摸额角,一阵想要窒息的失重在胸口掀起。记忆像旧匠的抽屉被猛地拉开,灰尘满天飞。他想辩解,想把所有年少的逃离堆成理由,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,像被抽走了水分的稻草。
窗外,村子的狗开始叫了,声音急促,像被谁踩痛了脚。屋子里每个人都停在了自己的呼吸里。李谦把布鞋放回箱里,动作慢,却有决绝的重量。他的眼里没有泪,只有过了期限的空白。
周大爷站起身,脚步沉,像拖着时间。他先把箱盖盖好,然后抬手摸了摸李谦的头,不像安慰,更像是把一件东西交回去:“有些事,敢记就要敢说。”他的声音沉甸甸的,像要把这句话压进泥土里。
李谦没有回答。他听见屋外一阵风把门缝吹响,风里带着远处火车的钢轨声,那声音又清又冷,像把过往的名字再念了一遍。他把手伸进箱里,指尖碰到那张发黄的纸,纸上有一个小孩子涂画的太阳,太阳边缘被烟熏黑了一个口子。
他把纸摊在桌上,纸上的太阳直勾勾盯着他。李谦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夜里缝袜子时的手势,想起父亲在门外独自站了很久的背影。风把门缝吹大,屋内一下充满了冬的声音。李谦抬头,声音轻得像被掐住:“我回去写,写得像是在念账。”他把那只小鞋揣进怀里,像藏着一颗被偷走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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