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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树把晚风扯成条条细线,拍在檐口,像有人在悄悄敲门。柳无邪把衣襟拉紧,站在茶馆外的石阶上,鞋尖沾着河泥。天色薄得像纸,远处有只小舟摇着灯,灯影在水面叠出几行断裂的字。
阿牛一把把包裹推到他面前,指头粗糙,夹着劣酒的味道:“你看看吧。别绕弯子。”话像斧子,短,硬。
柳无邪的手没有立刻伸过去。他看了看包裹上的泥点,像是被水冲过又晒干的痕迹。指节发白。茶馆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,伴着人的低语,像是为这个夜晚拉的帷幕。
沈叔坐在一旁,手里摆弄着茶叶,指尖抖得很轻。他说话的节奏缓慢,像在复述一段老旧的史事:“这些东西,放在你面前,也许是为了让你记起,也许是要你忘记。记不住的人,总会被记住。”
柳无邪终于把包裹捡起来,布是粗的,边缘磨破,手感带着汗和时间的酸味。他用拇指挑开布口。阿牛挪了挪脚,脚底发出一声干裂的声音。
里面是布包裹着一双小小的布鞋。鞋面缝线松了,边角染着深色,看起来干硬。柳无邪掏出鞋,鞋子瘦得像被摁扁的纸。他把鞋举到眼前,几缕被柳叶吹来的灰尘落在鞋面。
沈叔吸了一口气,声音更慢了:“你还记得那晚吗?河涨了。有人喊。有人没有回头。”
阿牛哼了一声,像是把话咽回去:“别听他绕圈。你当年走得急,留的东西多。有人翻到,就扔过来问你管不管。”
柳无邪的指尖不听使唤,捏了一下鞋边。在那一瞬,他记起一条被水泡白的袖口,一片被他踢开的草丛里微弱的哭声,还有手心里滑过的,小东西的体温。他的视线涌起一片潮红,不是风,是记忆里未凉的热。
布鞋里还夹着一张纸。纸边被水浸过,字迹有被磨损的痕迹。柳无邪把纸摊开,字不多,只有三行:“你说过,要陪我到天明。你不在了,就把鞋给我吧。——小白”
纸上的“小白”两个字,像被轻轻扯断的弦,发出的声音是他心脏的错乱。茶馆里突然安静。连碗勺撞击的余音都收了回来,像被人一只手按住不让它呼吸。
阿牛咧嘴笑,笑里有河泥的味道:“小白?哈,你这人,名字就别扯跑了。”他的话是笑,又像试图把笑掩在喉咙里捏碎。
柳无邪把鞋塞回布里,手上动作迅速,像想把什么东西悄悄锁回来。布包的缝隙里,一点暗色的渍子顺着他的指甲流进肉里。他没有觉察到疼,只觉得胸口哪里被按住了,用力递进。
他抬头,眼神冷下来,像水面在灯下被人故意拨了一下: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声音平。没有哭,也没有辩解,只有冰块落地的清脆。
沈叔放下茶盏,声音里有不合时宜的温度:“答案,不在你口里。它在别人手里,也许在河对岸,也许在你自己的衣襟里。有人把东西还给你,是送,也可能是绑。”
柳无邪听到河对岸的灯,又有人在灯下点燃了烟。烟圈慢慢升起,穿过柳条,落在他的肩上,像个不请自来的印记。他把布包紧了紧,像在抱着什么活物。水面上传来小舟的橹声,节奏急促,像脚步要追上来。
他往前一步,脚底翻了点泥,泥里粘着的小石子磕在指甲上,留下一点白线。他吞了一下,声音很小:“我走了很远。”
阿牛哼了一声,跨步离开,脚步像链条。沈叔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锐利:“走得远不等于忘记。你以为带不走的东西会自己消失?”
柳无邪没有回答。他把布包压在胸前,像压住一个喘不过气来的孩子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个瘦小的东西也在动。远处,柳叶又被风抬起,拍在他脸上,湿。那是一种突兀的冷,像有人在他胸口掏出一把冰刀,沿着旧伤口轻轻刮过。
他转头看向河对岸。有人在那儿,灯下坐着一个小小的背影,肩膀微耸,像在听夜的计数。背影没有回头,但灯下有一条布鞋的影子,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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