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像一只迟到的客人,从窗棂挤进来。厨房的桌板带着旧漆的青味,茶杯边缘有一圈干涸的茶渍。钟不声不响地在角落里挪步,像是在等待什么裁决。
门开得轻。脚步不急,也不缓,踩在地上的声音贴着心跳。养父坐在桌边,肩膀微垮,手里的报纸只折成一角,像个习惯性的护身符。看到我,他没有站起来,瞳孔里有一种被打断的平静。
“回来干嘛?”他说,声线粗短,夹着村里口音,像把刀口擦得利落。
我把手套脱下来,指关节还带着外面冷风的印子。屋里有一种被煮稀的米香,锅里剩的软饭已经凝着一层亮皮。我把一个空的椅子拉近,坐下时椅子发出低沉的抗议。
“问个事。”我收起语气,尽量像问天气那样平静。
他没有回答。手在桌面上摸索,摸到一个铁皮盒,盒盖擦得光滑,边沿有点生锈。他把盒子翻过来,指尖动作慢得像在拆用年的扳手。盒里有张医院的腕带,纸上的字已被时间推得斑驳;还有一张折叠的收据,边角被反复对折,纸纹里藏着人的账本。
他把收据摊开。字很简朴:交付一名婴儿,款项已付,金额:五百块。笔迹不像医生,也不像熟人,更不像父母留下的字——就像商人写的账。
我的手一颤,指尖顶在椅背上。屋里忽然静得能听到墙里冬虫的微动。五百块。字像个匕首,慢慢在胸口刨开一条缝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,声音里有冷却的余温。
他抬头,眼底里有不服气的干燥。“有人来要钱。我欠了一些账。你那会儿,她给了我一张纸,说带好你。我拿了钱,留下你。”话说完,他又低下,像放下一个沉重但不可多得的商品。
话外有光——不是安慰,是衡量。每个字都像硬币,叮当跌入账簿里。我宽了一口气,却发现自己心口起了疼,疼处像一处冻裂。
“你当我是商品?”我把这句话放在桌上,像把刀放平。
他指关节关着血色的茧,一下子无措地抠了抠掌心。“不是当,是用了。欠账还不上,只能先用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辩解,只有算术般的冷静。
我伸手去拿那只腕带,指尖碰到纸的冰凉。腕带上还有一笔朱印,隐约能看见母亲名字的末笔。这个名字我已经以为被我忘掉——现在它像针,戳进了我记忆里未愈的肉。
窗外的光慢慢斜了,照在铁皮盒上,把那张收据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。影子像一条数字的伤口,延伸到我脚边。
我站起来,把一件小小的毛衣从抽屉里抽出来,袖口处还有细小的线头和针眼,是手工活留下的指纹。我把毛衣递给他,袖子摆在他掌心里,掌心的线条和毛衣的线头互相纠缠了两秒。
“把我还给我自己。”我说,字短,像把账本合上。
他听见了,手指开始颤,像一只学数钱的苍老手。没有说话,屋里只剩钟和呼吸,我转身去接门。门合的时候,他的声音像翻折账单最后一页一样,低低地飘出来:“你要的是自由,还是答案?”
我没有回头。门外的冷风把那张收据从桌上掀起了一角,像一只白色的信封,被光拉长成了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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