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边落下，像被篾成细丝的声音。街灯把玻璃切成几段，只有靠窗的桌面被这碎黄光分成方格。谢木把外套搭在椅背，肩膀僵着，像放不下的重物。他的指关节发白，指尖在纸杯边缘来回摩挲，声音很小，却把房间里剩下的空气搬得更冷。

门口的影子一晃，韩博进来，鞋跟在门槛上敲了三下。敲门的节奏像他从前的脾气，短促、直接、不留余地。他的外套还带着雨珠，肩头的布纹硬而粗，话也一样：“你可以不接电话，可别让我破门而入。”

谢木没有抬头，手里的杯子滑了一点，热气在指缝间蒸腾。她把杯沿放回桌子，声音像打磨过的刀口：“那你就别破我的生活。”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称重，温度低到能听见它落下的声音。

韩博跨到桌前，手掌按着桌面，他的脸贴得很近，能闻出汗和雨水混合的腥味。他的语气猛，像有人把话塞进喉咙用力往外推：“别绕弯儿了，谢木。孩子的事，别给我演戏。你到底把他带到哪儿去的？”

谢木抬眼，眼角有细小的血丝，笑不笑都像是预设的表情。她伸手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照片，动作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照片边角被时间揉成柔软的灰色，孩子朝镜头咧嘴一笑，缺了颗牙，嘴里藏着小小的舌头。

韩博先是愣住，手指抖了抖，像要去抓住照片，却又收回了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生硬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谢木把照片推到他面前，手背微微发白。她没有再看他，目光像是穿过对方看到后面的景物：“这是林舟。不是你。”

一句话落下，房间里像被人抽走了气。韩博的喉结颤了两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想骂又咽回去。他的语速突然加快，像被空气压迫：“你别开玩笑。你别给我整这些下三滥的把戏。我跟你……”

谢木把手伸向桌上的一个小玻璃瓶，指甲在瓶身上划出浅浅的声响。瓶子里只有一根蓝色发绳，角落里有几片干了的面包屑。她把瓶子推回，准确无误地丢下一句：“他把这带走了。那天晚上，他说他会照顾孩子。”声音不高，却把每个字放在韩博胸口最脆弱的地方。

韩博抓住照片的边，力道大了，纸弯了。有人在难以抑制地笑，像压抑的火苗突然窜起：“照顾？你信他？天理呢？当年是谁——”

谢木闭眼了半秒，睫毛贴着脸颊，像被压过的羽毛。她睁开眼，那眼神从容且冷：“当年你走得比任何人都干脆。我留了十年给你，一个空位。你以为空位会等你等到白了头？不是每个空位都会有回声。”

韩博的手指猛地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浅痕，血液从指尖冒出来，暖红在黄灯下像一片小小的警示。他忽然笑了，笑里全是粗糙和破碎：“那你告诉我，他叫什么名字？你说他不是我，那他说什么？他知道吗？你是不是当着他面说过——他不是你？”

谢木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，是医院的出院单，字迹干净：陆舟。签字的一栏，那个名字被划去，下面有人写了新的名字。谢木的手不颤，语气却有了裂缝：“他叫陆舟。陆舟会叫她爸爸。他叫了三次，哭了三次，你能听到。”

韩博的视线倒退一步，像被拳头顶住胸口。房间的钟慢慢转了一下，他的呼吸粗重，像晾晒的衣服被猛劲儿拍扁。嘴唇干裂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挖出来：“你把我的名字——”

谢木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恳求，也不是仇恨，而像某种结束后的平静：“我把你的名字从他的世界里拿掉了。不是因为我狠，是因为你当时走了。你给了他寂寞，我给了他归属。你回来晚了，韩博。”

韩博的肩膀塌了半分，像泄了气的鼓。他的声音忽然收作低语，像对着自己：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——谢木，我还可以——”

谢木的笑像刀口抹过，平静里藏着断开一切的决绝。她站起身，脚步很轻，像把一块重石放在地板上然后离开。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声音短促而干净。韩博还坐着，照片在他掌心湿了，雨水从窗上滑下来，两道水痕在玻璃上会合。

门关上的那一瞬，房里唯一的声音是韩博的呼吸，然后他怔怔看着手心里那张照片，像看见了一个还在别处睡的孩子。他的嘴里挤出一个字，声带发颤：“爸——”

窗外的雨停了。几秒后，有人从走廊里轻轻敲门，敲得很慢。谢木的脚步在门后停住了，她没有回应，敲门的手又敲了一下，比前一次更坚定。门缝下，夜色像刀口切进来。那一刻，韩博站起，照片像纸片般滑下他的指缝，落在地上，背面被折出一道锋利的折痕。

更多有关争锋相对by镜子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