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像纸一样薄，斜着从老木窗的缝隙钻进来，落在厨房那张长得有些歪的桌子上。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肉块，酱油的味道黏在空气里。钟摆在墙上安静地来回，声音不大，但有规律，像人在屋里咳了一声又压回去。

林薇把外套摔在椅背上，手背带着城里冷风剩下的热。她先是站了半分钟，像在确认这个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，再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是这个屋子里的人。手指绕着衣角，指甲上的泥没擦干净，她却不去看。

母亲在灶台旁候着菜，动作有条不紊，刀柄与砧板碰撞发出清脆的节奏。她说话总是把句子拉长，像把每一块话都磨光再送出来：“回来就好，别急，先洗手，手上太冷了——这肉是你平时爱吃的，我把盐放少了些，怕你不习惯那边的口味。”

老人斜靠着门框，烟还没掐尽。声音像旧门的铆钉，短而粗：“吃饭。别乱想。”他不多说，但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，像硬币摔地。

林薇点点头，声音像被水浸过的纸片，薄弱且不全本：“我——没事，吃吧。”她走到那只老旧的抽屉前，想找包糖，手指在抽屉里翻来翻去，碰到一只纸包，边缘卷着黄斑。纸包上用铅笔写着她的名字，字迹是母亲的。

指尖碰到纸的瞬间，空气像被人抽掉一口气。林薇抽出那包纸，封口处有邮戳和医院的印章，纸上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。她的手一下子僵住，呼吸也跟着短了。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手背按在砧板上，刀尖抵着木纹，没有声音。

林薇不知怎的把纸打开，里面是一张登记纸，字迹规矩，印章一圈圈的冷。她的名字后面，有另一个名字被勾掉，旁边写着“弃婴”两个字。她的嘴唇干得发疼，眼睛搜寻那几个字，又像被风吹散了。纸片在她掌心颤动，像一只想飞却受了伤的鸟。

母亲的手第一次颤了一下，抬头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，声音低而连绵：“那年冬天，门口的黑狗多，天也冷。你被人放在门槛上，哭了三声，就睡着了。午夜福利视频一看，心里就……”她停住，像用刀切掉一段话。

老人伸手，摔下了烟盒，烟头滚到地板上，留出一条细小的灰线。屋子里又回到钟摆的声音，像没发生过什么。林薇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口子，纸边被割出白丝，像是一种不能抹去的伤口。她把那张登记纸对折，折得很快，像是要把整个事实折回去。

桌面上酱油瓶被她碰翻，液体流出，沿着木纹往下爬，黑亮亮的，停在桌脚，渗进老木的毛孔。母亲没有去擦，只听到她吞咽的声音和钟摆越来越响的秒针。林薇突然笑了一下，笑里是挂不住的东西，她把纸紧紧按在胸口，像按住一个往外跳的心。

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到墙角，影子里有两个头颅，一个是她自己陌生的样子，一个是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轮廓——她从未见过他的脸。照片被塞在信封的背后，边缘磨损，眼睛的位置被折得透明。林薇的指尖滑过那双眼，寒得像冰，她抬起头，屋门那边的风把门缝吹开，门外走廊里有人脚步停住，像是要等她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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