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落在院内的石阶上，像一把淡冷的刀。灯心微颤，投出不安的影。风过，从檐下带来一阵干枯的桂香和近处厨房里油锅的余热。桌上那只白瓷小盒发出细微的叩击声，像有人在轻轻敲醒沉睡的记忆。

师傅坐在檐下，身影不高，披着旧布袍，袖口处缝着补过几次的线。他的手翻开小盒，动作轻而准，像磨刀的师父摸刀鞘。徒弟站着，双手不自觉攥着裤缝，指节发白。能听见他呼吸的节拍，短而急促。

“是什么东西？”徒弟的声音有沙砾。他站得太近，月光像水泼在肩膀上，冷得直往骨头里钻。

师傅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那颗药丸托在指尖，靠近灯光看。药丸光滑，带一点反光，像是有层薄薄的冰霜。“合欢丸。”他淡淡说出两个字，音节沉得像钉子落进木头。

徒弟的眼睛眨了两下，嘴里像吞了什么似的，“合欢……这不是迷魂药吧？”他刻意笑，笑声里有被逼出来的硬。

师傅把药丸贴到塔楼的灯光下，指腹带着老茧。“不是迷魂。你若要忘，便忘；若要记，便记。”他把话分成两段，像是在讲一个规矩。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像有重量。

徒弟的拳头松了又紧，他走近一步，几乎能闻到师傅袖子里混着烟草和青草的味道。“我……我有些东西，想丢掉。”声音低了，断断续续，像要将一句话塞进喉咙里。

师傅把药丸放在徒弟掌心，手指贴了两下，指纹像地图一样压在他的皮上。“合欢不是成全别人。它是把一件事切掉一角，给你剩下的地方。”他唇角没有笑意，眼里却有光，那光像从很远的灯塔透来。

徒弟低头看那颗药，几乎可以看到自己映在它表面的歪曲影子。他伸手想拿，却停住。手指碰到药丸的一瞬，凉意穿过掌心，他抬头，眼睛里是惊得不知所措的光。

“你要忘谁？”师傅问，问得缓，但直接。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刮开了徒弟的旧伤。他的声音卤莽地跳出，“忘……她。”那名字还没说出来，舌头却已经懦弱地后退了。院子里突然安静，像所有的声音都等着他补上那最后一个字。

师傅没有追问。他把小盒合上，动作慢得像在铺展开一件旧布。灯影把他的脸拉成长方形的阴影，眼角的皱纹像刻进时光里的年轮。“选择一件记忆，丢了它，你就能睡。”他的话像判词，既是承诺，也是威胁。

徒弟的手抬起又落下，最后攥着药丸，像握住一根即将断裂的木棍。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平，“不是睡眠。我怕的是醒来之后，连她也记不得。而我想忘的……是那晚我不能做的事。”他咬着牙，字句里带着刺。

师傅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徒弟，落在院角那方空的影子上。徒弟顺着视线看去，那里有一块旧石碑，碑面被风雨磨得发亮，原本刻着名字的那行字被刀痕刮去，只剩下光秃秃的空白。

徒弟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。他转头看向师傅，喉头动了两下，却吐不出话。那空白的碑像一个被挖开的窟窿，把他从脚底一直扯到胸口。

师傅终于伸手，把拇指搭在小盒盖上，指尖按出一圈浅浅的印子。“你知道代价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有一丝出乎意料的温柔，像是一柄冰刀裹着羽毛。“忘一个人，等于把名字从石碑上刮去。浪迹归来，再想祭奠，也找不到名字了。”

徒弟的眼睛湿了。他看着掌心里的药丸，看着师傅那张不算年轻却清晰的脸，声音像压扁了的玻璃，“那如果我忘了名字，我还能记得我曾爱过吗？”

师傅的手指抬了抬，像是在衡量风中飘零的纸屑。“这就是你的选择。忘记名字，还是保留刺痛。”他把药盒递回，又像要收回。月光在两人之间拉长了影子，像一条无法跨越的线。

徒弟把药丸放到唇边，时间在这一刻放慢到低喘的频率。他的手颤得厉害，指尖有汗。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，像是有人在屋檐下微笑。徒弟闭上眼，一颗泪沿着眼角滑出，在月色里闪成一条小而明亮的线。

他抬头，声音小得像要被风吞掉，“师傅，帮我忘掉那一夜，让我有力气再次站起来。”

师傅看了他很久，终于点了点头。然后，他把手伸过去，指腹触到徒弟的喉结，温度像一把凝结的火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念一段老旧的咒语，“记住，选择之后，别再追问名字。”

徒弟张口，那颗药丸落入喉中，沿着声音滑下去。灯光在他咽喉处一闪，像把黑夜切成两半。

院里一阵风吹过，桂花瓣掉在石阶上，发出干脆的声响。师傅看着那瓣花转了一圈落地，指尖轻抚着掌心，像是在摸一块被磨平的匕首。他没有说话，眼里却有无边的深海。

风停了，月光更冷。徒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空了——仿佛刚才握着什么的温度仍在，却不见了那个形状。石碑那边，有一丝新鲜的刮痕，月光照出线条，笔直而决绝。

师傅站起身，背影在灯影里拉长。他的步子平稳，像从来不曾动摇。徒弟抬头，眼里有种裂开的静默。他想问一个名字，但喉结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屋檐下，灯灭了一半，光斑像被抹去的笔迹。

最后，师傅在门槛上停下，回了一句，“有些东西，忘了是为了活下去；有些东西，忘了就是永远。”话落，他把门合上，声音像最后一枚钉子，砸在徒弟心上。门外的夜，继续无声地张着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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