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一十二分,灯管里有一只小虫在死死地敲击金属光。梦见从床上坐起,床单在她指尖滚成细褶,指甲沿着褶皱磨出轻微的声音。房间里有海的盐,像被放错了地方的记忆——潮湿、刺鼻,却又无法辨认来源。
她把脚伸出被窝,脚边的地板发出怯懦的吱声。窗外是雾,厚得像一张没褶子的白纸。她走到窗前,掌心贴在玻璃上,能感到外面空气里有细小的碎石在摩擦指腹。手背紧了又松了,像在试探一个不熟悉的脉搏。
走廊里灯泡在相邻房门的上方投下跳动的影子。门缝里传来烟草和油腻的声音,一句方言先到:"半夜起来干嘛?灯泡坏了,别把我吓死。"说话的人是隔壁的李大伯,声音里带着咸味,像吃过海鲜又喝过苦酒的嘴。
"我做了梦,"梦见回过头,声音被夜色削成薄刀。她不愿解释太多,怕把梦的边缘弄碎。李大伯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,毛衣扣子没扣全,眼睛里有街灯反过去的白点。"梦?哪种梦?别跟我讲那些转来转去的鬼话,明天还得下地。"
"不是鬼话,"她说,语速慢且精确,每个字都小心落在空隙里。"每次醒来,口里都有咸味,还有一个孩子的笑声在耳朵后面,像没及时关上的收音机。"她说完,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到了一个信封,纸缘被指尖磨得发亮。
李大伯的眉毛往下一拧,像要把他脸上的皱折拼成路线图。"给我看看,"他嘶哑着,话里竟有一丝好奇。
信封里是一张旧照片,黑白的,边缘被岁月咬出不规则的齿。照片里有个女孩,五岁左右,披着湿发,眼睛直直望着镜头,像是在问一个不肯回答的名字。她的手搭在一只小小的木船上,船的侧面涂得斑驳,像旧时代的戒指。
梦见盯着照片,照片里有一处,她从没见过却熟悉的斑点——眉尾左侧近鼻梁处,一颗小小的、淡淡的痣。她的舌头不自觉地贴向自己的面颊,那处也有痣。空气里安静下来,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
李大伯吞了口唾沫,声音变得低硬,像磨过石头。"她死在海里,二十年前的台风。那年午夜福利视频都喝哭了。没一个人说清楚她怎么就不见了,连鞋都还留在门口。你家里有那东西吗?"他的问句像是把一个老伤口戳开,血色很快爬上来。
梦见把照片放回信封,封口处留着一条微微潮湿的指痕。她的目光在李大伯和窗外的雾之间来回。外面,雾中有东西在移动,像有人在把夜分成两半。她说:"我梦到她叫了我的名字。"话落,像是把一颗针扎进夜里的平静。
李大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额角的血管跳了两下。他的声音压低到只剩下一个硬币碰地的声音,"小子,别瞎说。那孩子死的时候嘴里还留着盐味,像喝过海水的铜钱。你要是把这事找出来,别怪我不认账。"他说完又笑了,笑里有无力也有嘲弄。
梦见没有回笑。她把照片再次贴近胸口,指腹贴在那块小小的痣上,温度传回每根神经。她知道,梦不是来告诉她什么,而是来取回什么。窗外雾里,一个身影停止,举起了手,像是在对她挥别。
她拉紧外套,发出细碎的声响,如同有人把线结了又松。李大伯递给她一把旧钥匙,锈斑里有潮气。钥匙冷得像别人的手。她伸手接过,指尖和金属相触的瞬间,脑海里闪过一张潮湿的床单,一只小脚慢慢滑出被窝,最后停在了门槛。
"别告诉她,"她在心里对着那张照片低语。声音小到像落在枯叶上的雨点,却在房间里炸开了裂纹。窗外的雾像一层薄纱被人扯开了一角,露出远处海面上微光的抖动。她把钥匙放进嘴里,尝到了铁锈和盐,像尝到了某个被遗忘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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