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靠窗的位子湿着雨点，玻璃外面整条街像被揉皱的纸，路灯把雨线拉成长短不一的弧线。她把湿伞叠在椅背上，外套上落着几粒敦实的雨珠，肩膀压着一种倔强的姿势。手指在杯沿绕了两圈，指尖带着温度，却不敢碰到里面的咖啡。

他已坐着，靠背贴着书架，身影像被书影切成了几块。声音低，语速慢，每句话像是经过了称量。"这里有人先到了。"他说，眼睛没笑，像一盏按着光的灯。

她抽出一根头发，塞回耳后，像是要把昨晚的大雨和今天的约会一并收拾。"你先来的？"话短。话里有弹，用力的样子。

他把一张褶皱的照片推到她面前——旧的，边角微黄。照片里她扎着马尾，笑得有点羞涩，背后是学校那排斑驳的窗。她的手指瞬间僵住，指甲侧刻了一道细纹。

她的声音变了，突然像被绷断的弦，短促又生硬："你为什么有这张？"
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把手指放在照片一隅，像在按着某个伤口，"你丢下了它。那年你走得很匆忙，忘了很多东西。"这句话平静，却像冰掷进了胸口。

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档。她的笑有点干，像用纸擦过的杯壁，"我不是来收东西的。"她说，而手却无法停止颤。

他抬眼，眉眼里有一种被时间雕刻的准度，"你欠我十分钟。"他说得像在陈述事实。屋里瞬间安静，咖啡机咯吱的声音远了。她的肩膀一斜，几乎把椅子掀翻，"欠你？"她的鼻子里带着不屑，像要把过去当谎言赶走。

他把另一个折得更小的纸条摊开，字是熟悉却陌生的歪斜：那是她当年写在笔记本边缘的几行字，"如果我走了，你就别等。"字迹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黑圈，像是刻意的结尾。她的手几乎收回，但没有。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，杯沿碰了杯沿，清脆的一声像某个记忆的剖面被划开。

她的嘴动了两下，像要把话丢回去。没有。眼泪在她下眼睑里滞了一会儿，像小石子被卡在水缝里。"那是我写的。你就用它来判断我？"她声音干得快要裂开。

他没有立刻反驳，只把照片和纸条一并收好，动作温柔得奇怪，像是对待两件玻璃器皿。然后他把目光放回窗外，窗上的雨把路灯拉成一条橙色裂缝。"不是判断，"他终于说，语气又回到了起点的平静，"我只是记下了时间。你走的那天，车站的钟停在十一点三十分。"

刺痛像被注射进胸腔，她背脊一紧，记忆像倒带的胶片暴露出那一段光影：她急着上车，包里塞满书和一封没封的信，背包带在雨里滑落。她回头的那一刻，他站在人群之外，手里也有一张票。她转身把那句话丢在他面前——不等，然后消失在人潮里。

她把手放在桌面，指尖用力，隔着薄木桌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"你记住了时间，记住了车站，记住了票，我记不住人的脸。"她说。声音尽头有一片空。屋里剩下的是雨声和翻书的低响。

他站起来，把桌上的另一张车票推到她面前，纸上是今天的日期和一排熟悉的车次。"这是来回的。"他平静地说。手指敲了敲票的边角，像在敲定什么。她的笑这次是真笑，笑里带着苦，眼角闪着未落的泪。"你这是要复读午夜福利视频的过去？"她嘶声。

他弯下身，目光在她脸上游走，停在她那条被雨打湿的马尾。"我不是来复读。"他说，声音更沉。然后把帽檐往下一按，像是把话装进帽子里，"我是来把十分钟要回来的。"

她站起身，雨声像是突然变大。门口的风把她的发梢掀起，外面街灯在她背后拉出一轮冷色的影子。她背对着他，手拎着伞，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撑走。门开的一瞬间，他说了最后一句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落在她耳边："别再写‘不等’了。"

她站在门口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，手里的伞柄扎进掌心。她回过头，雨把脸洗得透明，眼里有一行字要溢出来。外面两把伞并排靠在门廊上，一把新，一把旧。她眼神定格在那旧伞把手上，一个熟悉的印痕像刀片一样恰好划过她的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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