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铁栏杆凉得发疼,指关节上起了细碎的烂纹。空气像薄布,一下下被呼出的白气撕开,又合上。远处的城市还在睡,只有一两辆车像慢吞吞的蛀虫,拖着尾灯经过。
阿四坐在角落,腿搭着腿,手里翻着一个旧火机,声音像石子落水,短而硬:“你们真信这玩意儿?就图个戏看。”他说完又咧嘴笑,笑里有盐,有胆子。
孟姝把笔记本合上,指甲缝里有一层灰,声音像解题时的铅笔:“信不信无所谓。窥天光从来不是幻觉,而是一面镜子。它不照人,而是把人的记忆投回去。”她的字句平稳,像系好绳索的学者,不容被晃动。
顾黎靠在矮墙上,手里攥着一只半旧的怀表,链节在手指里磨出熟悉的热,像在数着什么。他不说话,只把怀表翻了个面,再翻回来。嘴角挂着被冻僵的固执。
天边裂开一条浅灰,像刀在布上试口。时间慢下来,指针也像被黏住。阿四站起来,踢了踢地砖,声音被拉长:“行了,别耍花样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有命令,也有害怕。
光进来了。不是整片的白,而是细长的一线,像有人用针从天上穿过。它先碰到孟姝的手背,像有冷水过去,孟姝闭了下眼,手指绷直,再放松。她的笔记本在光下投出一圈淡圈,像旧照片漏了边。
光滑过阿四的肩膀,阿四的呼吸突然堵住了。他抓着栏杆,指节白了。光在他脸上划出一条影,影里有个小孩子的肩膀,还有一只小手,抓着阿四曾经丢弃的布娃娃。那手的指节细小,指甲里有泥。阿四的嘴角抽了一下,眼里有东西在裂开。他低声说:“她……我记得她的鞋,二号,红色。”声音像被扯的布。
顾黎没有眨眼。光滑到他面前,停住。像有人故意把针尖对准他的眼眶。影子里出现了水,冷得像牙,水里有脚印,有笑声的回声——笑声是他妹妹的笑。然后画面抽出一只手,从水里拉起她。那手拇指上有一道旧疤,像常年没痊愈的裂口。
顾黎的怀表从胸前滑落,贴着地砖发出沉闷的铜撞地声。他的嘴唇颤了一下,像被冰锥挑到。声音从他口里脱出来,干干的:“那是我的疤。”他说得几乎无声,像怕惊动什么。孟姝的手搭在他的背上,轻,像放下一片废纸。
那一刻,整个光像被人抽走了灵魂。阿四的火机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。他蹲下,手在地上摸索,像是在找回丢失的东西。孟姝退后一步,眼睛里有潮,她的声音变了,低而锐:“它不会骗人,但它也不会解释。”
顾黎俯身,指尖碰到怀表碎裂处,拇指抚到了旧疤的边沿。疤里有干燥的盐渍,像是长年没清洗的海水。他的影子在地上被光切割成两半,一半是现在,一半是那一瞬的水面。阿四看着他,问不出更俗更合理的话,只能说:“你记得了?”
顾黎把头抬起,眼里带着一种几乎透明的冷静,他的声音像入秋的风,短而决绝:“我没记起,是它记起了我。”
光散去之前,屋檐下落下一只小小的红色布鞋,像从别人的记忆口袋里滑出来,啪的一声落在砖缝里。阿四的手颤着去捡,指尖碰到布鞋内侧时,摸到一张褪色的票根,上面是一个名字——那名字和顾黎胸口的疤,重合得像刀口对刀口。
顾黎听到自己的呼吸,长而薄。他把票根叠好,放进怀表断裂的壳里,没有看阿四,也没有看孟姝。他的手在做一个决定——不是言语能带走的。他伸出手,像要把什么重新缝合。
天光收回去了,像收刀。屋顶上的人都还在,世界像个被关回盒子的机关。只有那枚怀表的壳里,藏着一个名字和一条旧疤,像一根被拧着的线,等待被拽断或者被系紧。顾黎把手放在胸口,指尖感觉到了一点热,像有人在里面等他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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