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子拍成了一只沉默的碗,瓦片上滚出一圈一圈的水纹。凌浩站在门槛,手指在湿木上画了一个圈。他的衣袖还沾着北风的灰,袖口边缘干得发硬。屋里的灯油有一股陈旧的腥味,像刚被翻开的帐册。
屋内坐着一个老者,背影像一堵折断的砌墙。老者抬手不急不缓,把灯芯拧短两分,声音像磨过的纸:“别着急,进来慢点。雨夜里急,事儿都急出毛病来。”
凌浩踏进一步,脚尖碰到桌角,桌上散乱放着几只铜尺和一卷半开的图纸。图纸上墨线已褪,像断了的脉络。他伸手,指尖摩挲过最粗的一道刻痕,纹路里嵌着细微的灰黑。
屋里的另一人是个矮胖的仆人,鼻梁上挂着水汽,他一听有动静,便咧嘴笑,嗓音带着南边口音:“公子,别折腾那幅旧图。上回你折腾它,差点把灯给扶翻了。”
凌浩没有笑。他把目光收拢到桌面上的一只紫檀小匣,匣子盖角落有一处被火烧过的痕迹,像是有东西曾在这里倔强地燃尽。他伸出手,指节白了又复红,像是和记忆在扭斗。
老者盯着他的手,声音又沉了些:“你来问的,不只是图。你要的是那页。”
他不说话,动作却慢了。指甲掠过匣缝,一声细响,像锁舌松动。匣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绫子,绫子下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边有潮痕,纸面上有几处不规则的灰点,像是指纹。凌浩的手微颤,抓起最上面的一张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字不多,笔迹像被拉长来写,又在末端被硬生生按住,像是想撤手却没有撤。
“浩儿,若你还记得旧事,千万别再开那扇门。”
仆人哼了一声:“这字写得好听,像谁家孩子写给鬼的信。”他的话里带着笑,但眼角的皱纹不笑。
凌浩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要把什么吞回去。他把纸进一步拉开,发现纸背面有一条细线被针缝住,缝口里掉出一缕黑色发丝。他的手指触到发丝的瞬间,心里像被冰针刺了一下,冷得清晰。
老者的视线落在那缕发丝上,慢慢说:“那是她的。那晚你抱着它睡了三年。”
整屋子的空气一下子被拉紧。雨声被吸进去,像被塞住了。凌浩的呼吸没有像往常那般均匀,他的肺里好像有一页旧账单,翻动时发出的瓦楞声。
他把纸再看一遍。是母亲的字迹。熟悉到让人恻然,却又带着不可言说的距感。纸角的一处褶皱里,渗出了一点褐色,干得像斑驳的夕阳。凌浩伸出拇指,轻触那点。
指尖沾起的不是墨。是血。干了的,黑褐色的血。那一刻,屋里的灯像被什么吹了口气,忽地低了线。
他把血点看清楚。它的形状像一个不太全本的掌印。印里有一道缺口,正好对着他的指纹位置。那一瞬,他记忆里的缺口被硬生生拨开,一段他以为消失的夜回来得比雨更快。
老者再不开口。仆人挪了一下脚,沉声道:“有人说,家的东西里藏着人的魂。你若动它,就得交代出个来由。”
凌浩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像被捏碎的纸。然后他把纸对折,好像把那一句话又塞回了心里,动作比刚才更慢,更笃定。
他抬头,眼睛在灯影里里外外翻动,像是在某个名字上摁了个长音。屋檐下的雨滴敲着节拍,突然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待他的决定。
“告诉我,”他喉咙轻动,声音收得干净,“那扇门在哪儿?”
老者伸手,指向后屋,一字一顿:“床底。”
雨又落。屋里的灯发出最后一根细丝的光,映出床底下一个被封住的铁环。铁环上挂着一张皮质小牌,黑漆脱落处,露出一个字,像是被人用指甲刻出来的——
“记。”
凌浩的手伸过去。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铁,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院门,敲声落地,无声息却刺得人慌。灯光摇了一下,纸上的字像被谁在上面蓄意写了一遍——你别再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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