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还残着最后一抹青,操场旁的旧看台像一道沉睡的墙。风从围栏缝里刮进来,带着冰冷的塑胶味和远处夜市的炒粉香。章辰站在顶层,背靠着锈斑的铁柱,手指不断摩挲着口袋里的一张纸。纸边磨得软了,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很多次。
脚步声来得一板一眼。大栓先到,他的外套肩膀鼓着,像两座小丘;阿高跟在后面,嘴里叼着半截烟,声音像磨刀。林衡最后到,干净的衬衫没有皱,但眼睛里有沉着算计的光。
大栓把烟头往下面一扔,踩灭。声音粗,字句短:“你欠午夜福利视频的,给不回来就别在这装。”
章辰把那张纸慢慢抽出来,手指不抖。光照在纸上,纸上是一张孩子画的太阳,线条歪歪扭扭,角落有个小人被写成两个字——弟弟。章辰的声音低,像把玻璃碾碎后捡起碎片:“这是亮亮画的。他说,要和我一起走。”
阿高笑,笑里有湿气:“弟弟?你还当自己是亲兄弟呢?别演戏了。你跟校长有来往——谁不知道——那天你带的就是笔录。”
章辰的胸口动了动。他把纸折成很小很小的块,放进掌心,像是在压住什么会跳出来的虫:“我没有笔录。我替他挡。”话到一半,像被什么拉住,声音沉成灰。
林衡蹲下,离章辰不到半米,眼神审视:“替他挡?那个人死了。你代价给谁付?”
周围寂静。只有灯箱里一只苍蝇撞着塑料,发出细碎的啪啪声。章辰的手指沿着口袋摸到旧绷带,指缝里有暗褐色。他慢慢把绷带抽出来,露出下面一道淡淡的血痕,像被针划过的线。
大栓站起来,动作快了,像要把事情推到极限:“拿出来,你到底跟谁打过交道!别让我动手。”
章辰没有退。他把绷带甩到地上,绷带在路灯下展开一圈灰。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,照片是两年前的:一个小男孩咧着嘴,左手里握着一个用橡皮筋绑得歪歪扭扭的风车,后面是章辰和一个穿背心的男人。章辰把照片递到林衡面前,语速忽然很慢:“这是你们要的账。你们拿了他的钱,带走了亮亮。亮亮死在你们带他去的地方。你们知道吗?”
话像被一只手掰开,林衡的面部线条微微抽动。他伸手去抓照片,手指竟然有些抖:“别胡说。”
章辰的眼睛没有抖。他抬头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,像是在数号码:“你们要的是地盘和顺序,我给过。你们要的是安静和听话,我扛了。你们想清账,我就把账摊在你们面前。”他往前一步,声音变得更低,但像石子沉进深水,“那晚,他们把亮亮交给了人,我去找——找到的是骨灰盒。”
空气里突然变得粘稠。阿高的嘴角抽了抽,眼眶红了一下,连烟都忘了叼。大栓的手握紧,指节白:“谁——谁干的?”
章辰笑得很薄,他把那张孩子画的太阳摊在手心,阳光图案被路灯撕成两半:“有些账,不能算在外人头上。所以我来了。”他抬手,把那张太阳撕成小片,像扔纸屑一样撒向脚下的风。
林衡在风中看着,喉结一上一下,终于吐出一句像绝望的判词:“你这是报复?”
章辰没回答。他弯下腰,从看台下的裂缝里摸出了一只小孩的塑料小人,脸部被踩得脏兮兮的,缺了一只胳膊。他把小人放在大栓脚前,脚趾把小人顶到一边。
大栓蹲下,惊愕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,手伸过去。章辰的声音像霜落在铁皮上:“你们欠的是一条命,不是口头债。”他靠近大栓,几乎贴着他的耳朵,呼吸刮过他的脖颈,凉且真实,“我不是来演戏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们,亮亮是你们带走的。”
大栓的拳头终于崩碎式地挥出。章辰侧身躲过,拳风把他肩膀的衣角撕开一道口子,里面的绷带跟着露出更多深色。灯光跳了跳。章辰没有还手,他的脚步像一根已经放空的弦,只在最后一刻猛地一弹,跨到栅栏边。
他看了一眼下面空无一人的球场,声音极轻,几乎风都能带走:“有些人,会一辈子背着他们做的事,不过是一条脊梁。你们也会记着。记着那个晚上,记着我怎么把他们带走的。”
他说完,往围栏外扔了那张被撕成片的太阳。纸片在夜风里绕了几圈,像被遗忘的纸船,最终落在远处停着的一辆货车车顶。林衡伸手想去抓,却只抓到冷空气。
大栓呆着。阿高开始咳,像要把什么咳出来。章辰转身,脚步慢而决绝,他没有回头。背影消进楼道,灯光把他拉得细长。留在原地的只有地上的绷带和一只断臂的小人,静得像是被判了死刑的证据。
风吹过,带走了小人的一只头发,也带走了那句像刀子一样的余音:你们欠的账,终究会找到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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