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院子里是冷的。晨雾像破了的布，粘在稻草堆上。青铜抬着两个木桶，木把在他掌心磨出两个红圆圈；水晃着，发出低沉的撞击声。他走得很慢，像在听脚下哪根板子咯了一下。葵花跟在后面，脚尖碰着地面，发出细碎的节拍——她把自己的小篮子摇来摇去，篮沿上沾着碎粽叶的绿痕。

“哥哥，太阳会不会迟到？”葵花问，声音像山沟里的鸟，里头带着没被关着的明亮。

青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抬起手掌，按在了自己的额角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瘢，像老墙上的一道裂纹。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沉的。终于，他把水桶放下，嘴里只发出一个短音：“不会。”

屋里，母亲还在床上翻身。被子过去的褶皱里全是夜的温度和咳嗽声。青铜从桌上把那个小布包拿起来，敞开。里面是硬币，边角已经磨薄。葵花凑过去，鼻尖蹭了蹭布。她问：“够吗？”

青铜瞥了眼，觉得硬币像是有锋利的边。他把手伸进去，摸到最后一枚，那枚硬币撞击他的指骨，发出闷响。他把硬币抽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指尖空着。声音很小：“可能不够。”

屋外，村口的老赵擦着手帕走来，步子有节律。他看了看青铜的头发，眯着眼睛，嘴里嘟囔：“这年头，头发也值钱了。”他说话像剥干玉米，一字一顿。

青铜听见了，像是被轻轻推了一下。母亲的咳声又响，他的手不自觉攥紧。葵花把手伸进青铜的背后，摸到了那束茂密的发辫，指尖按着发丝，像在数什么。她说话快，句子里带回音：“哥哥，如果你把头发卖了，太阳会不会笑午夜福利视频？”

青铜没有笑。他把辫子松开，双手动作平稳又迅速。辫子落下来，发梢摩擦着院门的门槛，发出细微的沙声。葵花弯下腰，把那堆头发抱在胸前，像抱了只小动物。她的眼里忽然有了光，但眼底却是湿的。

到章市上的理发摊，刀具是旧的，木凳有缺口。理发师的手稳得像带着记账的习惯，他不会多说话。那人把青铜按在凳子上，手翻过头发，刀片落下。每一撮都掉在地上，落在尘土上像落下的时间。风从背后过，带走了几片落叶，也带走了青铜看过去的轮廓。

理发师包起头发，称了一下，嘴里念价。买头发的外乡人用旧纸包着那团黑，交了几枚铜板。铜板在青铜手里像有温度，也像没有重量。他转身，看到葵花站在一边，手里攥着那枚最后的铜板，指甲有一圈土。

葵花迟疑了一下，把手伸过去，放在青铜的掌心。她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薄：“哥哥，记得小时候你说过，头发会长回来。你有给它讲故事吗？”

青铜的笑像是被刀切了一刀，短促而锋利。他俯身，把自己的额头凑到葵花面前，像在看一幅小而全本的地图。他说：“我把故事都留给你听，葵花。你快点记住。”

路上，阳光把地面照成一片白。青铜的脖颈裸露，皮肤上有新戳的红圈。风吹过，他的影子贴在墙上，短得吭哧。葵花把外乡人的包袱打开，把那团黑发拿出来用两根小手指捻了捻，又把它放在自己的耳后，像戴了个小饰物。她侧过头，看了看兄长的侧脸，轻声说：“你会长回来的，对吧？像年轮一样。”

青铜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几枚铜板放到母亲的床头，母亲在咳嗽中翻了一下身，眼皮子抽动，像是试图抓住什么。葵花坐在床边，把那团头发放在掌心，像扶着一只熟睡的鸟。她低下头，在那狭小的光里嗅了嗅，然后，像是尝了个苦涩的东西，笑了——笑里有哭。

夜里，屋外的河水像被风吹皱的纸。青铜站在门槛上，手里空着。他看着屋里两个人的呼吸，一上一下，像钟摆。葵花把那团头发折成一条细小的绳子，悄悄塞在自己的枕头下面。她转过脸，眼里映着门框外深沉的影子，喃喃道：“等它长回来了，午夜福利视频去河里捞太阳，好不好？”

青铜没有回答。他用指关节刮着掌心，像是在把话从手心里摩出来。突然，他走到葵花跟前，伸手把她的头发撩起来，手指触到她耳后的湿润。那一刻，他的指尖震了一下，像摸到了冬天里最后一热的煤。青铜靠近，几乎听见自己胸口里东西碎掉的声音。他弯下唇，低得几乎没有声音：“别忘了，我在，你别怕。”

葵花把头靠在他的肩上，肩膀微微抖动。屋外，河水拍着岸，像是想把什么冲掉。青铜听见水声，像听见一个名字掉进了深处。夜更黑了，门缝里漏出一条白光，像一把刀。葵花用被子把那团头发护在胸口，手指按得有些白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却只留下一句恍惚的话：“哥哥，你不要把自己也卖掉。”

青铜没有回答。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，像要把外面的世界也埋进去。门外的风停了，河水把夜的声音拉长。葵花在半睡半醒间把手伸出去，指尖摸到了一点干硬的头发。她紧攥着，那根头发像一根细刺，扎在心口。她睡着了，手还在颤抖。

第二天早晨，院子里只剩下一撮土和一圈淡淡的脚印。青铜站在门前，头顶的阳光像刀一样切下来。他闭了眼，像是在把最后一块什么交给风。葵花醒来，伸出小手去找那根藏在枕下的发，却只摸到空。她坐起来，眼泪流得慢而坚定，像被压住的河，终于从堤上溢出。

她把那一根头发放在掌心里，指尖轻轻摩挲。然后，像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事，她把头发放到青铜剃头的地方——那个已经长成小山般的尘土堆旁，深呼吸一口，低声说：“如果你要跑，带着它。别让风把你吹没了。”她的声音非常小，像一根绳子末端的颤音，但青铜听见了。

青铜没有应声。他看着她，眼里有光，也有远方的空白。葵花走过去，把手搭在他的肩上，指尖冻得发白。她把那根头发放在他的手里，像交出一个答案。青铜捏着那根头发，指节突得像石头。风再次刮过，带走了发间残留的土腥味。青铜的手松了一下，头颅仿佛更轻了。

葵花抬头，直直盯着他。她的眼里没有问题，只有一个命令：“别让我一个人数太阳。”

青铜看了半晌，像是把未来掰成了许多小片，慢慢地合在一起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那根头发放进了自己的掌心，然后，像在折叠一张薄纸，他把手合上。门外的风又起，像有人拍了一下结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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