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垂下，节奏稀疏。工作台上只亮着一盏灯，光像刀，切在木屑和未上漆的木马身上。宋简用手背擦了一下掌心，指尖还粘着淡淡的油漆味。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在读一份报表：“把它放那儿。”

仲寒把木马放到桌上，手指在缝隙里摸索，动作粗糙却精确。他的嘴里带着南方口音，字短，像打包：“别客气，这东西重。你肯定要看。”

宋简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在木马的腿上停了三秒，像是看见旧日的伤口。屋子里沉默了，只剩下雨打落下来的声音，被窗帘吸住一半。宋简的声音终于来，慢而低：“这次回来，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。也没人会问。”

仲寒撇嘴，笑里有点苦：“没人问，你就能活得清楚？别把清白当罩子——罩破了也只是湿了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把木马的一边翻开，露出里面一层镶嵌的薄板。

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。木屑在指缝间爆出细微的声音。那是最古老的动静，像钟表里掉出的齿轮。宋简抽出一封折得很紧的信，纸边磨得发亮。信上有孩子的笔迹：几笔歪歪扭扭的线条，像画，也像地形图。

仲寒怔了，他的脸颊一下子冷成石。他的声线变短，像是在砍木头：“你没告诉我他会画。”

宋简抿着嘴，慢慢展开信。字迹隅角整齐，像被人学着写字的手刻意压出的规矩。里面只有一句话：‘给两个男人——谢谢你们让我睡得着。’背后贴着一张照片，角落被岁月揉皱，照片里有三个影子；孩子站在中间，两个男人站得远，眼神都朝孩子。仲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照片被他按住，指节白了一线。

空气里像被钉上一样，动不了。宋简抬头，目光像冷镜：“他写下了什么，午夜福利视频都欠。”

仲寒低下头，声音像铁锈：“欠的，倒要算一算。”他把照片的背后翻开，那里夹着一张小票，票面上有个名字：宋简。字迹不是他的。仲寒的手指划过那名字，像触及一处旧伤：“你走的时候，他就在你手里。”

宋简的眼睛里有液体，但不是泪，像是某种光被挤出来。他吸了一口气，像按住了话要喷出来的闸门。“你说清楚。”话落，他的声音硬了，像把那封信压成了刀片。

仲寒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用指尖抠了一小块木屑，抛到地上，声音很小：“我不是狡猾的导演。只是有人要一个替罪羊。你知道那种场子，笼子里只准一只狼。”他的口气忽凉忽热，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台词，却又是真实到要刺人。

宋简站起来，身子动得快。灯光把他影子拉长，影子靠着墙，像两条不认人的影子并排。他走近，站在仲寒前面，几乎贴着桌沿，雨水敲窗的声音像邻居的窃笑。宋简把那张小票捏在指间，像在玩火：“那孩子的床单上有血，他被喊着‘爸爸’睡去——你知不知道？”

这句话像针，扎进屋里最软的地方。仲寒的掌心一下子湿了，他的呼吸短促而堵塞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靠近绝望：“我知道。他躺着的那晚，我在门外听你说不出话来。”

宋简转身，眼神冷得像刀锋。雨在玻璃上跑成一条清晰的河。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自言自语：“你在门外，听见了——却没有进来。”

仲寒沉默了良久。窗外路灯忽明忽暗，给屋里投下喘息一般的光斑。他的嘴角抽动，像被拴了线：“我以为你会拉我一把。你没有。我以为——也就……我以为午夜福利视频都还可以改变。”他说到这，停住了。

宋简把那只木马推到仲寒面前，指节紧贴着木料的纹路，像是读密码。他的声音冷平：“你以为的那些事情，都在木马的肚子里。现在它开了，你也知道了你的票子写上了谁的名字。”

仲寒抬头。他的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宽恕，也不是怜悯，而是一种用尽力气的决绝。他伸手，从木马的腹腔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，指尖满是油漆灰。那一刻，屋里所有的细小声响都静住了。仲寒把钥匙放在宋简的手掌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放下一把刀。

宋简看着那把钥匙，指尖传来凉。雨在窗外变细，像是连声音都被抽空。他没有立刻收手。仲寒的声音在这空隙里变得更近，近得像是在耳边撒沙：“拿去。骑走它，或者带着它沉下去。”

宋简的手掌合拢，关上了那把锈钥匙。指节的骨响很小，但在屋子里像宣判。他没有看仲寒，只把木马的空腹摞回桌上，手指停留在接缝处——像在听里面有没有回音。仲寒的脸在昏黄灯光里塌了下去，像灯泡被捏住。

宋简转身，雨声像被扯开的布，突然变得密章。他走到窗边，手贴着冰凉的玻璃，窗外街道的车灯拉出长长的尾巴。他把钥匙放在唇边，像是要闻一闻过去的味道，但没有这么做。宋简低低说：“你把我的名字刻进那匹木马的肚子里，像一种判决。”

仲寒看着他，眼里没有辩解，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：“那就由你来判。”他的声音像落叶，轻得能听出裂缝。

宋简把钥匙握得更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清晰。他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像切割：温度被剔除，只剩下轮廓。窗外的一道车光掠过，照亮两个人的侧脸，然后消失。

最后，仲寒又笑了一下，笑得干净且残酷：“你要走，就别回头看木马。”

宋简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，把那匹空木马推到窗边，让雨水冲着它的侧面，小心地，把它推下窗台。木马翻转了一个半圈，撞上了下方的铁皮车顶，发出一声沉闷又脆的响，像一颗掉出的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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