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的柳条还挂着昨夜的雨珠，半透明地颤着，像是等着什么人来取走。风从背后推过来，带着河藻和汽油的味道。柳树下站着两个人，影子叠在一起，却像两张不同年代的书页。

她先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数着账：你怎么回来了。语气里没有欢迎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是把问题放在玻璃杯沿上，等他自己碰碎。

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指节白，手上有干了的缝纫线。他的回答简短，像丢出去的石子：回来看看。说完又沉住，像怕声音溅起太多涟漪。

她走近一步，脚下的泥软，发出湿糯的声响。你知道的，家里——她没把“怎么了”说出口。她的鼻子发紧，像是要把整件事吸进去再慢慢分解。

他没有立刻看她，目光先落在那株老柳上。那是他们小时候藏糖的树。今天，树干上多了一道新刀痕，像是刚划过的旧疤。

他说了三个字：我卖了。声音薄而直接，击在她胸口像硬币。她愣住，手指抠住了外套的边，身体像要退回童年里那些被锁的柜子。

什么时候？她的句子长了，带出了一点恼怒，也有着无法掩饰的颤抖。那是她的语言指纹——条理清楚，即便要发火也像预定好的程序。

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，一张皱巴的纸。纸上有他们小时候的字：不要忘了回来。他的指头搭在字上，按得发白。他说，我记着这句话，但我先把房子换成了路费。短句，切开了空气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快乐：你把家当成了商品卖了。你知道我妈妈会怎么想吗？她的声音忽然细了，像被磨薄的针。

他咳了一声，露出一种没有修饰的粗粝：我去城里，想让你不用靠那点狭窄的院子。结果院子里的人先没等我回来簪了钥匙。我去接钥匙的时候，已经有人签了字。我解释没用。后来我又忙，一忙就没回头。

他的话像断裂的绳结，一端被外力拉走。她的手攥紧了，一下子想到了葬礼上空荡的椅子——那张他应该坐的位置空着，被一条白布的边角占了去。她记得那天有风，纸灰在地上翻飞。

她走到柳树下，指甲沿着树皮的旧刻槽滑过去，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——她的名字下面，竟被人又划了一遍，像是想把原字拔出来再揉碎。他的手也伸过来，触到那处，手背贴着她的手背，温度意外地低。

他说了声对不起，但那两个字被风拉长，卷进柳叶里。你为什么不来她的葬礼？她把这句话推给他，像递一把刀。

他闭了闭眼，回答是短促的：我在签一份合同。没有别的解释。她想要追问，却被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条褪色的发带打断——那是她小时候系在柳条上的布条，褪了色，结还在。

他把发带放在她掌心，手指先是松开，然后又微微收回，像在抓住什么没抓住的东西。他的声音小得像远处店铺关门的叩响：我留着。就这一点，其他都卖掉了。

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有光，像玻璃被人轻轻划过，一下子裂出射线。那光里包括了怀疑、渴望，还有可以被他从口袋里掏出的无数个理由。你到底走了多少次？她问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有汽油味。一步，两步，他像是想离开这里，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扯住。别等我。三个字像扔出去的石头，又落回自己的手心，带着温度。

她想把发带系回柳条上，想像过去那样把未来绑在一个不会移动的物体上。但她的手僵住了。风把发带的尾端吹起，轻轻碰到他的脚踝，然后滑进河面，搅起一圈淡绿的漪。

两个人静止着，看着布片慢慢沉下去。水像是记住了什么，把它收进最深的褶皱里。河面恢复平静，只剩下一圈暗色的回响。

他转身了，步伐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太多颤抖。她听见鞋底在碎石上刮出的声响，像是旧信件被翻过的声音。她站在柳树下，掌心空着，像是拿着一只被掏空的鸟。

最后，只剩下柳叶在风里碎落，落在她的发上，像小小的判决。她合上手，发现手里什么也没有——连那条褪色的发带也不见了。河水在远处吞下了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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