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风和几声虫。月光像裁纸刀，沿着窗棂削下一道冷白，落在绣着牡丹的靠枕上，绣线的光晕微微移动，像呼吸。顾璃的手停在半空，丝线穿过指尖又滑出，留下一道温度。她没有看外面，只听院里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，木头的断续像在提醒她什么曾经断裂过。

来人是小厮阿烨，步子不稳，口里还喘着气。阿烨的语速总是急促，他一进门便放下东西，声音像掀桌子似的直接：“二小姐，府里说，有东西在正房下的旧匣里，今儿开了，叫你去看。”

顾璃抬眼，眸子里有月色，也有抑下的问号。她起身，绣花针落在缎子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的声音并不高，也不快，像递折扇时的扣环声：“带路。”

正房的门像往常那样深着，门内的香炉还冒着淡烟，香味在这屋里沉住气，像等着人说话。顾璃跨进来，脚步很轻，却荡起一圈圆润的影子。正房的旧匣被搬到灯下，匣面斑驳，锁已破。阿烨的手指在匣沿敲了两下，像打鼓，声音短促。

匣里放着几件旧物：一把破梳，几枚纽扣，一只小木碗。顾璃的手指在碗沿摸过，指尖像碰到旧伤口，微微缩了下。她本想闭上眼，却被匣底的一角东西吸住——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里塞着一枚红绳，红绳上有个细小的铃。

布鞋颜色早已褪去，只剩下嗡嗡的岁月印迹。但她认得那缝线的歪斜，认得那一段刻意缝补留下的针痕。她的胸口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，呼吸往里收。阿烨凑上前，声音里带着迟疑：“二小姐，这是……”

顾璃没有回答。她把布鞋拿起，鞋底还沾着一撮干土，细碎如碎星。灯光下，那土里有一颗微小的黑色颗粒，仿佛夜里吞进的最后一个字。她的手指颤了一下，把鞋里的铃掂在手心，铃声干巴，像被尘封的笑。

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：屋外有风，风里有柳絮；她抱着襁褓的孩子，孩子睡得像被月光包住。那时她以为已经很安全。后来那只布鞋只剩一只，另一只在泥里找不到。她记得自己整晚搜遍院落，手在湿泥里翻搅，连指甲缝都留着泥。她以为是丢了的东西，像丢了的时间。她以为那是最坏的事。

阿烨的声音轻得像蚕吐丝：“有人说，前些日子有小孩子在衙门外哭，叫着‘娘’，又被赶走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生铁钉，猛地敲进顾璃的胸。她的眼睛动了一下，像弯弓的弦，绷紧得响。她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有掌心的铃，被她掐得有些疼。灯火在她的瞳仁里颤动，像远处有人点着又灭的油灯。

顾璃突然站直，声音低而冷，像园子里刚切开的冰：“昨晚谁来过？府里的人都知道什么？”

阿烨吞了吞唾沫，结结巴巴：“没人能肯定，二小姐。只是——只是有人说在后墙下一夜闪过灯影，还有小小的脚印，像是赤着脚跑过，鞋底印在泥上。”

顾璃把布鞋放在膝盖上，像摆放一枚碑。她的手按在鞋面上，指尖能摸到针眼里残留的棉絮，像触到过往的温度。她的声音又换了一种节奏，柔得像水：“把那匣子收好，不许乱传。今日之事，只说我知道。”

阿烨点头，急速，声线恢复了他的急促：“是，二小姐。”他退了出去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，那一瞬，门轴的哀鸣像低声的告白。

院子里重新安静。顾璃握着那只小布鞋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冷到骨里的清醒。她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月光把她的轮廓拉长，一侧脸颊被光切成两半。她抬手，把那只布鞋靠在脸颊上，能闻到一点陈年的草腥和灰。

她闭了眼，喉间低低地吐出四个字，像预告，也像誓言：“柳絮，等我。”

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不像小厮，不像大人。声音轻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人踮着脚尖在月光里走；紧接着，一个小小的声音，稚嫩而又干涩，隔着窗棂，带着风的凉，念出两个字：“娘……”

顾璃的手猛地一颤，布鞋在她掌心滑出，砸在地板上，声音清脆而决绝。她没有追问是谁在叫，也没有伸手去抓。她只是看着那片被月光割开的夜，像看见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河，河对岸有人举着灯等她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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