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两个灯带着嗡嗡声。雨顺着窗框滚成两条发亮的线，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敲。黑板上半擦的公式像没睡醒的字，粉笔屑安静地躺在讲台边。

我推开门，背包碰到椅角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。陈默坐在最后一排，侧着身，台灯照在他手心上。他在用牙缝把一块小东西擦干净，指甲缝里有细细的灰色条纹。动作慢。很慢。像在整理一件老东西。

他抬眼看我，目光平静得没有温度。声音也干净，像把石头放进水里，清楚但没有波浪：“还在。”

小周踹门进来，带着没气的笑和湿发，边坐下边骂了句：“你们究竟要磨到什么时候，明天交稿。”他的话短，像用刀切面包，没留什么碎屑。小周的手指一直搭在桌沿，指尖有被汗水磨亮的硬皮。

午夜福利视频做着最后的修改，像两只开着灯的机器。陈默把那块东西递过来——一枚小小的鹦鹉螺化石，表面还带着海盐的纹路。它比我想象的重，纹路的螺旋里藏着细到可以听见的安静。

我把它放在掌心，冰。掌心的汗毛立起来。陈默把手指贴在化石上，手势像读古书。他说话没有兴奋，也没有要证明什么：“我在里头听过海。那海后来没有名字了。”

小周嗤了一声，忙把话题拽回现实：“别整那些玄乎玩意儿，午夜福利视频要写论文，不是开考古展。”他说完又补了一句，话里带着老练的市井味：“谁知道你哪天喝咖啡会把化石当成麦片。”

陈默笑了，笑里有东西掉落的声音。他把化石靠近我的手背，指腹摸过那处肉。那一瞬，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线，像树的年轮被割开了一道。指触过后，那线微微变暗，像皮下有什么东西回应。

他低声说，声音里像绕过了几千里：“人会忘了事情。但有些东西，会一直记着人。哪怕那人的名字早没了。”

我想追问，想把那句分解成更多的问号。但话卡在喉头，像有个石子堵着气管。教室的钟走了一下，比平常慢半拍。雨声里突然带着远处的贝壳撞击的回音。

陈默把化石收回，手法温柔，像是在把一只睡着的虫子放回壳里。他站起身，外套的布料摩擦发出干瘪的声响，像纸张折痕。他向窗外看了两秒，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拉长。

“有些年纪，”他低得让人得凑过去才能听到，“不是数字。是记得的程度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手指落在窗边的水珠上。水珠停了一下，然后，像被谁拉了线，顺着玻璃落下，带着教室一块温度被抽走的感觉。我摸了摸掌心，化石的凉意还在。然而掌心里，多出了一道浅浅的螺旋影子，像被压印进去，和他手背那道线，意外地贴合。

陈默没有回头。他走向门口，脚步没有回声。午夜福利视频都没动。门开的一闪，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像是有叶子的轮廓。

门关上前，他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回来，平静得像海面：“别等我。”

门合上。窗外骤然无声。我的手心还留着冰。那道螺旋像小针扎在皮下，疼得清晰。雨停了，一块云像被人撕开，漏出寒亮的月光。教室里的钟恢复了常态，但我的心，像被谁从两亿年前扯了一下，咯噔着，落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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