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落地窗上，像有人用指节反复敲着同一个问题。室内的灯光被水珠切成碎片，地毯上的花纹在光里慢慢沉下去。苏烟把湿漉的伞放在门边，手背冰凉，呼吸有节奏地收紧又放松。

门口的男人抬眼，声音低而干净：“来得比约定晚了三分钟，正好。”陆景行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，手里夹着一支烟，指节白得像没睡的帐单。

苏烟站得笔直。她的唇角没有动，但肩膀的线条在灯下颤了一下。她抽了一下袖口，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语气：“你说吧，条件是什么。”

陆景行把烟弹在唇边，吐出一团薄雾，眼神测量着她的脸：“很简单。合作，按我的节奏。你习惯了随心，现在换成听指令。”话像扳手，把人一扳就露出关节。

门口的老崔把一只带皮的茶杯放到桌上，声音硬糙：“小姑娘别装，你要的是钱，是位置。”他的话像钢钉，钉在空气里。苏烟的手指收紧，指骨浮出。

她笑了一下，不笑带着刀：“我需要的是稿费，不是你的好意。”

陆景行笑没有笑意，伸手按了按桌面，按出一整片寂静来。他的手指侧面有一道旧疤，像是一次不愿被提及的事故。屋里传来轻微的乐器声，像隔墙的某个房间在慢慢呼吸。

他站了，动作很慢，把一只皮质文件夹推到她面前。声音依旧低：“你可以选择签。也可以不签。但有些东西，一旦放回抽屉，就再拿不出来。”

苏烟翻开文件夹。合约条款生硬，一行一行压着人心。她看到了数字，看到了条件。但她注意到文件夹角落里有一张照片，四分之一被折起，边缘泛黄。

她的视线跟不上内心的速度。照片滑落到她手心，像一只小鸟突然停在了手掌。那是一张孩子的照片，眼睛闭着，嘴角有一小撮泥土。孩子的鼻梁，和她的一样。

陆景行盯着她，声音像放了长弦：“那是你的孩子，三年前。你曾说过，要把他交给人带走，以便你能有更好的机会。”

房间里的温度像玻璃被冲洗，透明得恐怖。苏烟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块冰，声音出来带着裂痕：“那是你拿走的。”

老崔倒了一杯茶，手都不抖，腔调粗糙：“别演戏了，你当我死了吗？”

陆景行慢慢走到窗边，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雨的轨迹。他的侧脸是剃得干净的刀刃：“买下一个人，容易。保住一个人的命，难。你要的'财色双收'，从来也不是无代价的。”

苏烟的指尖按住照片的一个角。指甲下的一道浅白，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。她没有哭，眼睛却湿了。那湿是温止不住的，像地下水慢慢冒出。她忽然伸手，声音很轻：“我没有要过你的温柔。”

陆景行笑了，但笑里没有温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放在桌上。钥匙的金属光冷得像刀。他说：“这是一个备用钥匙，打开的是你曾经锁上的抽屉。里面有你不敢面对的东西。我可以给你，也可以不。”

她的手抖了一下，指甲划过掌心，疼刺进骨头。鲜血细细地沿指缝流出，滴在照片上，像被红染的誓言。她看着那湿红慢慢扩散，像某种结论，静悄悄坠下。

老崔用手背抹了抹嘴角，声音变得低而粗：“你手软就签，别逞强。”

苏烟把血滴往照片上擦，动作极其缓慢。她合上手，像是把一块重物压回胸口。最后，她把钥匙推回桌面，指节发白但语气平静：“我不要你的钥匙。我要一个答案——三年前，谁把他带走？”

陆景行把烟捻灭在灰缸里，灰末散开，像一张拒绝。他平稳地坐下，眼神再清也有了裂缝：“答案你付得起代价。”

窗外的雨突然稀了，像有人用手掌把声音按了按。苏烟把照片折好，放进自己的包，动作像完成一件必须做的葬礼。她站起来，背影干脆而冷，像切断了回路。

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景行还坐着，灯光在他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的声音穿过室内最后一片寂静：“别忘了，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，都有人愿意付最狠的价位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雨停了，空气里残留着金属和烟的味道。她的手里，是一张带血的照片和一口未完成的答卷。门关上的那一瞬，仿佛屋内一件重要的东西终于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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