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箱上还有旧贴纸,半褪色的字母挤在一起,像是迟迟不肯离开的记忆。舞台幕布下的空座位堆着破旧的剧本,页角被指节磨得发亮。陈艳站在侧翼,手里攥着一张申请表,指甲缝里渗着舞台灰。她吸了口气,带着淡淡的笑,像在计算一次精确的进场时间。
“怎么又是你?”台口的男人把椅子往后一踢,木屑飞起。他的嗓音像擦破的粗布,词短句急,带着北方口音。目光先扫了她的鞋,再落到她的脸上,最后又像被什么刺到似的收紧。
“我来替她。”陈艳的声音干净,字句不多,可每个音都服帖地落在空气上。“她没有退场的权利。”
男人撇嘴,笑里有钝铁的凉意:“谁给你这自信?这儿不是随便能替人的地方,观众会看出来的。”
从角落里走出的人像是这座剧院的另一种温度。沈墨的衣领总是扣得整整齐齐,说话用词绵长而有条理,每一句都带着书卷味:“观众从不把戏看得简单,他们看的是裂缝。裂缝里要么是光,要么是心事,这两样都得真。”
陈艳把申请表递过去,手没有一丝抖:“我会把光照进去,也会把心事缝好。”她的口气没有求情,像是在陈述一项事实,语速不快,仿佛每个词都在映出舞台的光。
沈墨拿纸,指尖触到她的指节,眉头一动。短暂的触碰像是测量温度,过后他放下纸,眼底有了不耐:“你知道代价吗?每替一个角色,你失去一件东西。”
男人嗤笑:“别跟我说那些糊涂话。代价是什么?花钱?名声?!”
陈艳笑了,笑容里藏着一根冰针:“代价是记忆。别人的都好丢,我丢的是自己的。”她说这话时,目光越过剧场的尘埃,看向后台的光影。那儿,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她,抱着破布娃娃,眼里低垂着像被磨平的石头。
小女孩抬头,声音像被刀切过:“姐姐,你是谁?”她的话语稚嫩又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。男人的笑霎时僵住,沈墨的眉心皱成一条线。
灯光突然晃动,一束强光割下后台的黑,照在她的脸上。光里,陈艳看见了自己旧照的一隅——那张照片钉在布板上,照片里的人像她,五岁左右,肩上趴着同样的破布娃娃。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真,像是没被世界叩过门。
她的手震了,指尖的灰摊成细粉洒在照片边缘。空气里凝着静默。男人的声音降得极低:“这是她的剧院,她死了,你要去补她的戏,还是去当她的替身?”
陈艳弯下身,俯身吻了吻照片上的额头,动作轻得像掏出一根针。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也有裂缝:“我要的是灯光,不是替身。若要当替身,那就把名字也给我——她的名字,她的疼痛,都给我。”声音落下,剧场里的木板似乎都跟着一颤。
沈墨沉默。男人的手按在胸口,像想掐住胸口的答案又放开。小女孩走近,伸手在照片边缘摸了摸,指尖带出一条湿润的痕迹。她突然说了一句,声音里没有孩子该有的软:“姐姐,你会忘记吗?”
陈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申请表插回卷边,像把自己放回某个空档里,笑里带着冰冷:“会。忘得一干二净。但每次走上台,我会把别人的泪收回来,换成他们该有的世界。”她转身步入光中,背影瘦削而坚定。灯光下,裂缝里透出不可抹灭的痕——那是她的名字,在趁着幕布落下的瞬间,被人拽走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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