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灯是坏的，只剩一盏油灯倔强地喘着，光线像被牙齿咬过的纸，参差不齐。雨滴从瓦缝里落下，在青石地上敲出小小的鼓点，像有人在耐心地记账。门槛的木头被磨薄了，中间一圈黑得像烧糊的舌头。

老林蹲在门边，手里拽着一截破麻绳，指节发白。他抬眼看阿美，声音像刮刀：“快点，说清楚，你到底看见了啥？”话里没有急，是盘算的冷。

阿美的手一直拽着裙角，指尖有黑色的煤灰和细小的颤。她低声说，声音像把玻璃心割开：“有个碗——碗里有……有人吃过的痕迹。还有……头发。”她把话拖长，像怕把什么扯醒。

陈教授蹲在另一侧，眼镜反了光。他伸手去摸那只碗，动作很慢，像做解剖。说话带着习惯性的条理：“先别动，细看。人的习惯很难模仿，鬼也有它的秩序。碗沿有唇印，唇印高低不齐，说明不是一个人连续进食。”他的话像公式，但眼角有汗。

他们把碗捧到灯下。瓷里残留的汤色在灯光里像干了的血，边缘粘着一撮黑色的东西——不是头发那样软，像硬了的绳子。阿美把手伸过去，缩回来，喉头像被人轻轻一捏。

老林用指甲刮了刮那撮东西，指甲发出干脆的声响。指尖带出一粒小小的白点，像牙。三个人都愣住了。雨声仿佛停了，只有那粒白点在瓷碗里滚了一下。

陈教授的呼吸短了，他把手贴在桌沿，像按住一个颤抖的心脏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泛黄，绣着几行密密的字。册子很轻，却沉得像夜。翻开后，纸页之间夹着一张小卡片，字迹是瘦长的刀锋。

老林的眼睛变了，像门框被重新上了漆。他用粗糙的手指沿着字看，声音低而干：“上面写了日期和……名单。”他的舌边带着乡音，省略句尾：“今天这儿吃的名字——”

阿美忍不住抢过去看，卡片抖得厉害。纸上最后一行，墨还没完全干，像潮湿的血痕。她看清楚那几个字时，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，手甩出一阵灯油味。那行字写得平静，却像刀：“林某某——今晚。”屋内空气瞬间薄如纸。

三个人都看向院口。雨又下了，雨打在破旧的花瓶上，发出敲击的金属声。陈教授想说话，喉结动了两下，最终只吐出一句：“名单在变。”老林站起身，脚步稳得像要把地震踩平，声音是命令，也是祈求：“把碗收好，别让它露馅。把名字擦干净。”阿美的目光在灯与门之间来回跳，最后定在那盏灯旁——灯光下，碗里的那粒白点，像答应似的，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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