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风像裁缝，沿着肩缝把旧日子一点点剪薄。顾然把玻璃瓶放在铁栏上，瓶里是折好的小纸星，折痕磨得发亮。油灯下，星星们挤着，贴着彼此的边，一动不动。楼下的马路灯黄，像拉扯好的缎带，偶尔一辆车驶过，声音在楼群之间把夜缝隙拉长。

她的手指在瓶口转了三圈，又缩回。手指甲里还有洗不净的洗衣粉味，指节灰白得像没睡好的脸。她没有点灯，只用手机的微光照着，眼睛眯成两道线，看不出笑也看不出哭。她随意抽出一颗纸星，指尖轻轻一捏，纸边发出细小的声响，像是旧时钟里落下的齿轮。

纸星里是字，字斜斜歪歪：某天的黄昏，某次无意义的争吵，某句被吞回去的话。她读的时候，嘴角不动，像在给过去做一次例行体检。风带来楼下饭馆的蒜香，隔着几栋楼像是从别的生活里伸过来的手掌。

“哎呀，顾然啊，你这人还真能折东西。”老周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，带着半夜茶馆的亲切和咳嗽。老周拎着热水壶，走上来，岁月在他的背影上褶皱成海浪。“来，喝口热的，别老让自己凉着。”

顾然抬头，眼里有灯光的倒影。她接过杯子，手指贴着瓷边，微微有点颤。“谢谢，周伯。”她说话轻，不争不抢，像是在交还一件借来的东西。

老周笑着不笑，坐在隔着一半屋檐的角落，像一只老猫盘在那里。“你这瓶子放这里，也怪诗意的。年纪大的看着这东西，想起了当年的纸灯会，觉得人哪，舍不得的多了去了。”他说话有长长的停顿，像把一勺话慢慢舀过来。

脚步声从楼梯那头站住，钥匙在锁眼里摩擦出金属音。顾然的肩膀紧了一下，手里的星也跟着抖了一下。陈木来了，外套领口带着街头的寒意，他的影子在铁栏上割出一道硬线。陈木说话短，像掷地有声的石子：“你还留着这些？”

顾然把瓶子靠在身前，像护着一只猫。“我舍不得。”她回答。声音平平，却像钉子钉进了一块旧木。陈木蹲下来，眼睛没笑，也没怒，只是看着那些小纸星，似乎在看一堆往事的零件。

他伸手，指尖把纸星挑起一颗，纸边是他曾经写过的字。顾然的喉咙一紧，她伸手去拉，手碰到他的袖口，冷冷的，带着烟和门外车流的味道。陈木把那颗星摊开，里面不是字，而是一张小小的拍立得。照片上有他和一个人侧着脸，嘴边有痕迹，像是口红的印子。两个人靠得很近，笑容被光拉长。

老周的茶碗在手里咔嚓了一下。顾然的手像断掉了线的风筝，先是僵住，随后用力捏住照片边角，把照片逼到眼前去看。照片背后，陈木写了字：给她，忘不了你。字迹里有她的名字——不是顾然，而是另一个名字，笔锋干净利落。

陈木的嘴里挤出一句，像把烟蒂掐碎：“她比你还舍不得星星。”那句话简单，像一把钥匙，插进她心里早已风干的罅隙里，响了一个高音。顾然没有喊，没有哭。她把瓶口一掀，整瓶纸星散了，像被风弹开的旧唱片。

纸星在风里翻滚，掉落到楼檐，掉进楼道，像一场迟到的流星雨。顾然弯下身，拾起一颗，手指滑过上面的字，是他们在一条河边写下的约定。她轻声说：“你带走就带走吧，可别把话也带走了。”

陈木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，影子往楼梯口挤去，像一场被切断的小说。他的背影越来越瘦，直到被夜色吞没。顾然把最后那颗星攥在手里，指尖沿着折痕磨平，像在抚摸一张旧票根。风把它从指缝里吹走，星低低划过，落在楼下的光里，滚成一小段亮。顾然听见，自己心里有个东西脆生生碎了一下，声音像玻璃在夜里被踢碎。她把手伸直，看着那小亮点被街灯吞没，然后回头看向陈木离开的方向，喃喃一句，像是给自己，也像是给他：“你从来都舍不得的是光，不是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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