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镜子边，灯泡一颗接一颗暗了，剩下的光像断了弦的琴。章舟坐着，指尖沿着戏服内衬的针脚滑过，指甲缝里挑出白色粉末。她没有抬头。空气里混着汗和胶水的味道，和那种一直在剧场里发酵的旧事。

“完了？”门被推开，声音像木板撞击。高骏的外套湿了一角，肩膀上的雨珠还没落下。他站在门口，裤脚上粘着舞台尘，像一座走不出的舞台布景。

章舟才抬眼，长而平静。她把手里的小东西放在化妆台上，慢慢展开。一张旧照片，边缘卷起，黑白里有她幼年的脸，眯成一条线。另一个人，是高骏。照片背面，歪歪扭扭的字：给章舟，迟来的——

高骏的眉角动了一下。他走近，脚步没声，但衣料磨擦的声音在她耳边像针。手指先是悬着，然后按在照片上，指节发白。指尖带着粉。他吞了口唾沫，舌头打了个结才说出话来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章舟把眼神收回。她的声音干净，没有颤：“你写的字。”

高骏的脸突然硬了。他往后退一步，背靠着化妆镜，镜子里反出两个影子。旁边的舞台工阿强抓了抓头，一边嚷嚷：“别折腾了，今晚要收摊。”他的腔调粗糙，像锈了的钉子。

章舟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，指尖摸到一处被水晕开的墨。记忆像舞台布帘被一只手猛拉——露出以前从未想起的角落。她的心像被谁用力按住，又被放开。那种急促的空白，连呼吸都跟不上。

“你为什么会有这照片？”高骏问，句子短，像砍掉尾巴的刀。他的声音在镜子里分出裂缝。章舟把照片递过去，手伸得很直，像奉上一件礼物，或者像递上一宗罪。

高骏接过，手在握住照片的瞬间微微颤抖。他没有翻到背面，只是盯着她的眼睛，突然又变得粗暴：“别自找难受。”

章舟笑了一下，笑里有冷。有人的笑，能把空气割开。她的声音更低，像把台词吞了半截：“我在台上学会了哭。你教我的。可你从没教我，你是为什么把我放在这灯光下。”

阿强嘟囔着想打圆场：“大人别吵，别把这摊子搅坏了——”他的手已经伸向门把。门口的雨声涨了，像观众潮起潮落。

高骏闭了闭眼，最后放下照片，放得很慢，像放下一件刀具。他的指甲缝里沾着黑色的粉末，像裂开的河。屋里只剩下灯泡在吱呀。高骏的声音像被压过：“我以为，你会更强一点。”

章舟听到这句话，眼眶里没有太多水，只是有个空白被填上了名字。她把照片折了一下，沿着裂口折得很直，然后在那折痕上划下一道指甲印。指尖疼，疼得清楚。

她把照片放回化妆台的一个口袋里，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。章舟站起来，衣褂下摆抖了一下，像是准备上场的弧线。她走到舞台口，光线从帘缝里挤进来，细碎得像被撕开的时间。

高骏从后面喊她的名字，声音里挟着不确定的命令和旧日的权威。章舟没有回头。她把手伸进那个藏照片的口袋，摸到了纸的冷。她把手拿出，纸是湿的了，柔软，像新剥的骨头。

她把纸折成一只很小的船，放在掌心，然后用食指轻轻一推。那只纸船在手心里摇了三下，像要沉。章舟说了句：“戏里有人要落水，戏外也有人在看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但屋檐下的雨愈来愈响。

高骏的背影在帘影里拉长，像一段被剪断的台词。章舟听见自己的鞋跟在木板上敲击，像敲在一个句号上。她把纸船塞回口袋，口袋里不仅有照片，还有一个名字。她走上台，灯光落下，舞台边的一盏孤灯把她的影子硬生生拉长，细长得像一根不能说出的告白。

门关上了，响声清脆，像一把刀落地。后台里只剩下胶粉和干掉的笑。章舟站在台口，听见自己心跳，听见那句话在脑里回转——“我以为你会更强一点。”她把手伸向那道光，光把她的掌心照成白。

灯亮着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把名字放进了台词里，像把子弹塞进槍膛，然后朝观众看去。光束下，她的脸像一张被翻开的信，刚刚揭晓的内容还在边缘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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