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台阶上打碎,屋檐滴下最后一串像倒计时的音符。我把油布包裹的曼达林抱在胸前,布料吸了一半雨痕,手心却越来越热。楼道里面的荧光灯坏了一块,光斑一明一灭,像人记忆里忽隐忽现的名字。
头顶的楼梯每踏一步都吱着旧日的世俗。我抬头看不到天,只看到一层又一层晾晒的衣角,它们随风摆出别人的生活。我停在顶楼的门前,指尖在门环上停了一会儿,指节硬得像木头——我想把那些年拉直,但手心只剩下一点儿温度。
老周在屋里抽着旱烟,烟圈在空气里磨了又磨。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,像是给我腾出了一条回忆的走廊。老周的声音像他那把旧榔头,短、干、见血。他没抬头就说:“你这东西,别让我看到烂得没救的样子,谁修谁疼。”
我把曼达林放在桌上,布被一拽,亮出一圈老旧的琴脸。琴身的漆裂成细网,几个地方补过胶的痕迹像干涸的河道。桌灯把这些裂纹拉长,像地图,又像伤口。我伸出手,指腹顺着一条纹路走,像摸一个人的年轮。
老周把烟蒂弹进杯里,杯里的茶面随之晃动。他的口气里有风,有盐,也有做活儿的人特有的精确:“琴脖子裂了。你这不是个小活儿,得拆骨头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角的皱纹拐了个弯,像条沉默的河。
我没有直说来意。句子被我收回去,像是冬夜里没点燃的火把。屋里只剩钟表的滴答和老周沉沉的呼吸。我把手伸进音孔,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,温度比木头高一点。拉出来,是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信。
信纸的边缘已经发黄,字是斜斜的,像是一只小鸟疲惫地停在纸上。我的名字在首行,下面是一行短句:不要等我。如果你等,就把琴收好,带着我走。写字的人把“不要”等得很重,尾音像刀。
老周抽了一口烟,烟里带出一个笑意,好像他懂我故意迟到的把戏。他用一个粗糙的手指戳了戳信纸:“有些东西放这儿,就像死过的东西还想活一回。你想让它活,先得把骨头拼好。”他说话简单,像砍柴,不绕弯。
我把信折起来,手指触到那句话的笔痕,像被绳子勒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声。那一声不是疼,是时间收回一段不愿意的账目。我想走,想把所有的疑问撕掉,但手已经停在琴弦上了。
屋外的街灯刚亮,路灯把窗格子挑成方形的暗影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把桌上的纸片吹得抖动,像是要把秘密抖成灰。我把曼达林背到身前,像护住一个脆弱的心脏。老周起身去拿工具,口袋里叮当出粗糙的节拍。
他拧开一个螺丝,声音像是开锁的咔哒。木屑掉在桌上,像雪一样落。灯光扫过琴颈上的刻痕,我突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指印,深得像刻进去的字——不是别人的,确切地,像某人曾紧紧抓住过这里,怕放手。我记得那晚她离开的背影和门缝里滑出的那句话:我走了,你别来找我。
我把手放在那指印上,眼泪没来,只有一个远远的刺疼像冰针刺进胸口。老周低声说:“修琴好修人难修。”他话没多说,像是交了税。我的手在指印上按了一下,按到一半,琴弦被我轻轻拨动——声音清细,像玻璃被指尖刮过。
弦颤了两下,然后断了。一声短促的爆裂,像锁被关上的瞬间。房间安静得像沉船。我把断弦放在掌心,看着那根铁线的两端,像两条曾相爱的人。窗外的路灯把它们投成两条影子,分开,永不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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