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院墙缝里挤进来,带着灰和冷。门轴在她手里沉了一下,发出长长的一声,像是老屋叹气。柳青站在门槛上,手指还留着车轮上抛起的泥点,指甲缝里有她一路上的尘。她没有先看谁,先看屋内的光线——窗棂上落满霜,条条光像刀子。
阿成站在堂里,围裙绑得松散,手有些干裂。他的声音像磨損的钉子:"大小姐,回来了就好。屋里……还行吧,岁数大了,"话到这儿又咽住,像要把什么吞回去。
柳青眼皮一动,没笑。她跨过第一块地砖,脚跟压出一片低声。地面有旧茶渍,像被岁月擦了又擦的指纹。她伸手,拂过矮桌,掌心粘了点灰,和一个很小的暖意——过去有人今夜在桌前坐过。
她走到后屋,门闩没有上紧。房里被冬阳切成一块块,柿子色的被褥折了层,静得像被画框框住的呼吸。她蹲下,指尖在床沿摸到了一个浅浅的刻痕,像孩子用指甲画的弧:一笔歪歪的"鸾"。
阿成在门口低声嘟囔:"当年……吭哧吭哧,您小时候常画。可人走了久,"他把句子丢在那里,像丢一把旧钥匙,希望她去拾起。
柳青把旧箱子拉出来,盖布的边缘磨出成千条细线。箱里是一件件小东西:被褥的一角,几张发黄的信笺,一只铜镜,镜子底下,一枚鸾形的簪子闪了下。簪子上匣缝里,夹着一撮头发,黑得像潮湿的墨;还有一小张折叠的纸,纸角处有暗红色的印痕。
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书生样的宋知弦进了院。他的外衣干净,袖口卷得利落。他看一眼簪子,眼里没有惊喜,只有测量过的沉默:"柳小姐,您来得太晚了。文牒我已经交上了。"
声音平静,像他摆出的词句。柳青抬手,指甲沿着簪子的花纹划过,听到金属轻轻的响。她把纸摊开。字不多,只有几行,歪歪扭扭,一笔一划像在挣扎:‘妈妈不要走。’末尾是一条粗糙的水渍,像有人用力拍去泪。
房间忽然沉到一处很深的冰层。柳青的唇线在动,但没有出声。阿成的手攥成了拳,关节发白。他的声音变得粗短:"不成样子了,谁也没说清楚,那天夜里——"他吐出这半句,又咬回去。
宋知弦把一个封条递来,纸上有官印。他的解释像摊开的账单,一字一字落下:"这是县里回的,说是家属不明,调查还在继续。"他抬眼看她,眼里暗沉,句尾却很平:"柳小姐,该做的都做了。"他说完,声音不急不慢,像从很高的书架上取下的扉页。
柳青把簪子别在胸口,指尖在金属上按了一下,冷。簪子的重量压向心口,像一根秘密的针。她没有哭,只有胸腔里传来一阵像被折断的风铃的响声。她站起来,背影被窗光拉长,像一条将被拉直的影子。
她转身,脚步稳得出奇。门口的雪被踩出两排新印,通向院门之外。柳青把手插进袖里,衣袖里有一片被太阳暖过的斑点,她抬头说了一句,声音薄,却把屋子里所有的空气都收紧:"告诉他们——鸾一直在这里。"门外,一阵雪里有人走动。
更多有关《吟鸾》by一枝嫩柳 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