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从地面下传来，像隔着一层布的脚步。地下茶室的灯不亮，只有一盏老式台灯把桌面切成一个小圆。空气里有茶的热气，也有潮湿石墙的霉味。沈箐用布把杯沿擦了又擦，指尖带着淡淡的淡黄色印子，像是多年未洗的烟灰。

刘亦坐着，背靠着冷钢椅，手肘支在膝上，手指绕着空杯转。他的呼吸浅而匀。阿二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把旧钥匙，脚步一沉一顿，像把重物在心里搬了几趟。

“先喝口茶。”沈箐把杯递过来，她的声音像磨过的纸，平和却有重量，“苦口不记心。”她放下茶壶，动作定得慢，像怕惊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阿二伸手，指关节白了又黑了，“别绕弯。说人事儿。”他的话没有余音，直白得像霉斑。刘亦只是看着杯，杯里的茶映出他眼底的暗色。

沈箐的手停在桌面，轻轻一敲，声音细得像针。她翻开一个锦盒，里面不是茶，而是一只小小的铜罐。罐口有一道细缝，像旧衣服的线头。她用拇指把缝拨开，抽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，照片边缘被翻卷成了软软的白。

刘亦的手先是僵了。没有人说话。台灯下，照片里的女孩倚着窗，眼睛闭着，嘴角有一丝孩子的倔。她手腕上绑着一条医院的纸质手环，字迹被岁月擦得模糊，但有一行还是看得清——“小水”。

阿二的笑粗糙：“你不是说——”他咽下了剩下一半的话，看向刘亦的眼神变了，像是等着吊开的盖子揭露里边的东西。

沈箐把照片放在刘亦面前，手指不颤，“她留过一句话。”她的语气像讲古老的台词，慢得把空气拉长，“别找我。”刘亦的喉头动了，像咽下一粒冰。

桌子上的茶杯突然滑了一下，刘亦的手指一松，杯沿碰到了瓷碟，清脆而空洞。碟子裂开，裂纹像一个小小的闪电向外铺散。在裂缝里，蹭着纸的边角，一张被折叠过的纸条露出一角，纸角上有童稚的笔触，字不规矩却干净：爸。

这一刻，地下茶室里像被拔走了一根弦。阿二低下头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软化的褶子，像是旧布被熨平了。沈箐的眼里有光，光里藏着多少夜晚的擦拭与等待，她把手伸过去，却又收回。

刘亦把照片攥成一团，指甲把纸面刺出一条白线。他的声音出来，低而断，“她会回来吗？”话像被埋在土里的铁锹，挖不到底。

沈箐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听到上面城市的雨声，听到远远来的一声车鸣，像铁轨上的叹息。然后她把罐子又合上，合得很稳，像在合上一扇门。

“地下有茶。”她说得很慢，“也有路。问题是——你愿不愿意，顺着那条路往下走。”她说完，把那句话放在桌面上，像一把钥匙。刘亦看着那钥匙，眼里有东西被点亮，也有东西破了。

阿二摸了摸口袋，拿出一枚铁牌，上面刻着一个旧地址，字迹被汗水磨得斑驳。他把铁牌推向刘亦，声音豁出去，“午夜福利视频都下过去。有人没出来。”他的语气里有责备，也有求救。

刘亦伸手接过铁牌，指尖触着冰冷的金属，心脏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。台灯的光照在他手上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手指，照片里小水的影子重叠在他的影子上，像两个未愈合的伤口。

他站起来，椅子靠背发出一声微响。外面雨更大了，像有人在屋顶上翻书。刘亦把照片压在胸口，像要把它送回一个还存有温度的地方。他抬头，目光穿过那盏没熄的灯，定在沈箐的脸上。“带路。”

沈箐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整理一条旧线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更小的纸，折得极为细密，像是怕任何风。她把纸贴到刘亦掌心，纸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两个字：别回头。

刘亦看着那两个字，感觉像被谁在胸口轻轻一推。他把纸塞进怀里，手落在那张照片上，使劲，像在把时间按回去。阿二在门口点起了一支烟，烟头把空气撕开一个小口子，漏进冷峻的黄。

门被推开。门外的雨把地下的声音冲成一片。刘亦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裂开的小碟，裂缝里，纸上的“爸”字在灯光下竟然像在微微颤动。他没有回头离去，只是把那张照片折得更小，塞进口袋，然后把手放在门把上，像按住一枚随时会掉落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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