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厢屋檐下横着爬进来,带着薄凉和泥土的嗅息。嫡次子曲若川蹲在菜圃边,用指尖拨开一丛含露的莴苣,指节上细碎的泥土像地图一样。风从院外过,卷起碎纸片和几声鸡叫,院落里其他人都还没醒,他的动作慢而确切,好像每一寸土都听得见他的呼吸。
小厮阿莲端着一碗粥来,脚步轻,声音却像磨刀:“二爷,趁热吃了,外头有人来了,听说是家里来的公差带的。”
曲若川抬眼,笑容安静:“我等一会儿。”他把碎粥放在石凳上,指尖抚回那本在旁的线装书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阿莲在旁边拧着袖口,嘴里嘟囔,“二爷您别跟书里人学得太深,日子里还得照故人。”话语里带着乡音,粗糙却有温度。
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。管家刘老头拄着拐杖进来,脸上没笑,话不绕弯:“二公子,长公子回来了。他们说要查家帐。”声音像老钟,敲得院子都安静了。
长公子曲仲行进来时,身后跟着两个抬着账册的随从和一位贴着官服的书记。仲行的眼神冷,话短,像刀口:“把账本交出来。毋需多言。”他的语气是家法,也是权力的宣布,院中每个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弯了一寸。
曲若川抬手推了推额前散落的发丝,笑容未散,但变得很薄:“账本自来是家事,兄长若在京中见事,取去便是。只盼不会连母亲的牌位也一并取去。”他的话像绸缎,缠绕又平静。
仲行冷嗤一声,抬手就指向厅中那张旧桌:“自今以后,家中大小事由我主理。母亲的牌位也要移到我房里。你留在这儿种你的菜,做你的闲人罢。”话像刀楔进去,院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阿莲的手一抖,碗响在石板上,粥泼了一地,像一块白色的破帛摊在泥里。曲若川没有接住碗,也没有看碎粥,他的指尖在泥里划出一条细线,眼里有东西轻轻颤动,却又被很快收回,像是把声音压回喉中:“母亲的牌位,挂在哪里,是你一句话的事吗?”
仲行唇角一紧,“此处是权,非虚名。别忘了,父亲在京时,最重的是名与地。你既不在京中,便无从干预。”话落,转身便去——不等任何辩驳,脚步像已定好的命令。
门扉关起,院子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阿莲跺着脚,声音低得像要碎:“二爷,咱们可怎么办?”
曲若川站起,走向桌上那只旧漆匣。匣子里躺着一只母亲留的玉簪,簪身磨得光滑,顶端藏着一枚小小的金印。匣盖的阴影把他的面容切成两半。阳光落在玉上,反出冷冷的白。
他把簪子捏在掌心,指尖能摸到母亲曾经的体温。微风又起,纸页翻飞,像有人在院外嘲笑。曲若川的声音很轻,像回到许久以前:“若有人把名字拿走,那就去把它一一找回来。”他把玉簪塞入衣袖,步向北门,背影在朝阳里拉长。院内余音里,那枚小小的金印在掌心冷得像一枚未发的誓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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