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层湿得能拽住衣角的布笼罩着河湾，青色的光在雾里被揉成了粉末。岸边的木桩上有青苔踩出的暗道，踩着会嗞出一声闷响。她站在桩头，手心摊着一张已经被海风揉皱的纸，指节白得像旧瓷。

“等久了？”渡船上的男人靠着篷布，声音像磨刀。口音粗，话少。他把船桨搭在腿上，眼睛却没有离开河面，像是在等着雾里什么物事先动。

她的声音收着，慢慢，像分针转动：“不用急。我只是——”话被雾咽回去。她又补了一句，平静得像解一个数学题：“我回去看看。”

船上的一个小孩忽然笑，笑声霎时竖起了周围的沉默。他脚趾在木板上抓了抓，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说话像被人催促着念稿，“你真的要回去吗？他们说回去的人没一个开心的——”

男人嘿了一声，像是点破又像是压住。“那是别人的故事。你有你的。”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，指缝里有老茧，指向河对岸的雾影，手势稳得像划定了疆界。

她把纸折了又展开，指尖沿着折痕压下。纸上有几行字，字迹匆忙却工整：‘若是你回头，记得带走那把钥匙。’她没有说出是谁写的，也没有说那把钥匙在哪里。雾把一切多余的话都做了掩护。

风刮过，带起河面一层冷笑。渡船轻轻一动，像呼出的长息。男人推了推帽檐，口舌里挤出一句话，“你回去会看到旧物，它们不会骗你。只有人会。”

她闭了闭眼，眼角有水光却不愿让它掉下。舌头里转着要说出的名字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，平字里却藏着刀：“阿岑。”

小孩身体一僵，牙缝里的笑被拔去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掏出一小块蓝色的碎瓷，像是从江底捡来的。碎瓷上糊着一截焦黑的纸，纸上用很小的笔迹写着一句话——“别把他带走。”

这一句话像一把凉刀从雾里送来，割得人停了呼吸。她的手指在纸上按出一个小坑，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。男人抬头，眼神里忽然有了光，像被火烧过的旧布。

“谁写的？”她问，语气很轻，听不出惊讶，只有需要知道答案的清晰。

小孩抽了抽嘴唇，语速忽快忽慢，像把话咬碎再吞回去：“她。她说——她是你妈，她说你欠他的东西多得很，别回去会更好。”

雾里突然安静了。连水声像也放低了嗓门。她把纸塞进怀里，怀里有心跳撞击布料的回声。她站稳，脚趾感到木板的潮冷，像是被往日踩得光滑的记忆。

男人起身，船底吱呀一声。他没有摸自己的肩膀，也没有回头看，只说了一句，“到岸后，记得看一眼你的影子。”

她在木桩上跨出第一步，雾把她吞进半截身子。一阵风吹过，带走了岸上的一片纸屑，纸屑上有一个孩子曾经画的太阳。男人的声音在雾中淡远，“有些东西不是欠的，是留给你的。”

她的脚步沉入雾的怀抱，纸在怀里冷得像石头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雾里有一个人的声音，像从很远的房间里推门出来：“青，别回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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