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被调好了节拍，敲在图书馆高大的窗框上，声音分成密密的短句。苏念低着头，笔尖在笔记本边缘来回打圈，手背上还有昨夜洗不掉的水迹。她不看顾择，只是用指节擦着纸上的一处涂抹，像在想办法把什么揉进去，让它看不见。

顾择坐在对面，书合着，手指间夹着一支折断的铅笔。他的眼睛不多说话。偶尔一瞬，那眼神会沿着她的侧脸滑过去，又迅速收回，像是在按住什么。图书馆的灯把他侧脸拉得冷静而清晰，像一张一直被翻看却读不透的名册。

“你又在画那些纸飞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像递来一张白纸。苏念的手停了一下，笔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半月形，像是不小心按下的呼吸键。

她抬眼，眼里有雨水倒影，回答带着不确定的轻颤：“嗯……空想而已。”话音像薄纸，容易被撕开。顾择听见了，就把桌上的橡皮轻轻推向她，动作慢得像在确认：你真想擦掉吗？

阿青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，切断了这段静默。他发来一条语音：喂，图书馆门口那堆雨伞是你们俩的谁的？别演了，人都在看戏。语音里带着他惯有的粗糙笑，像铁锈碰杯的声音。两个人都没有笑，但气氛因为这条语音短暂碎开。

顾择伸手去拿笔记本，封面下露出一角折叠的纸。他不慌不忙地抽出来，放在苏念手边——是一张发黄的照片，曾被揉成皱褶，边角有小小的焦痕。她的指尖猛地一僵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。

照片是她小学时候的样子，头发乱，口袋里塞着一张小纸飞机。她记得那张照片，记得那天放学后她对着天扔了很多纸飞机，记得她说过要把那些日子烧掉。她的喉结动了，声音里塞着未干的火焰：“你怎么会有这个？”

顾择的视线像刀刃抛下来的影子，静静地落在照片上。他没有回答立刻的话。图书馆的空调轻轻嗡着，像一只不发声的钟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用细细的字写着日期——是她以为早已丢失的那一个夜晚。字迹平静而清楚，像判决。

“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往外推的石子，溅起小小的涟漪。她吸气，窒息一样，“你……为什么？”

他抬头，眼里有雨的反光，像一面被磨薄的镜子。“你说要把过去烧了。可我不想看着你一人把所有东西往火里扔。”他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她的手掌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纸张。那一碰，温度立刻填满她的指缝。

苏念的声音崩成碎片，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？你为什么要在下面等？”短句，一次次敲打。顾择笑了一声，不是好笑，是像放下一件太重的披风。

“我以为你会回头。”他把照片放回桌上，缓缓合上笔记本，手背轻拂过那页她常画纸飞机的空白。“等什么意思，你知道吗？”他停顿，收紧了视线，“等，是把你的世界放在一个位置，让我可以找到。”

苏念的眼里有水，水是要说话却被压住的词：“我……我不想麻烦别人。”她小声，像是把秘密塞进耳机里。顾择的手按住她的手，指腹有些微微发凉，但不移开。

“你不是麻烦，我只是没资格。”他说这句话像把一根细线剪断，然后又把尖头递了回来，“但我想要。”他的语气简单，像一把定音的刀，割下一块她预设的安全网。她的心在那一刻空出一个位置，疼得好像裂开。

窗外的雨渐稀，光线从铅灰转成薄白。图书馆里回到了原来的低语，书页翻动像是呼吸。顾择慢慢站起来，把那张照片折好，放进自己的笔记本，封面压得整整的。临走前，他把一张折叠的纸塞到她手里，声音很轻，“明天，图书馆门口十点。回来，或者别回来。”

她打开纸，里面只写了一个字，笔迹冷静却不可动摇：等。空气在这一刻凝住，像被雨停住的呼吸。苏念看着那一字，手指顫了兩下，泪没掉出来，却把整个人都缩成了一个开口的伤口。顾择转身，脚步声在走廊上拉长，一步一步带走了雨声，也带走了一场能否被命名的决定。她的视线跟着他背影，直到门关上，只有手里的那页纸，温度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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