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钻进午后懒散的光，像被筛过的茶叶。空气里有潮土的味道，绿叶摩挲玻璃的声音。厨房台面上，几只盆栽被排成一列，叶尖还挂着水珠，像刚醒来的眼。阿简蹲着，胳膊搭在膝上，左手托着水壶，右手在盆沿上细致地拨着落叶。动作一遍又一遍，像按住某个节拍不让它跑掉。

我站在门口，包带在肩上凉了。想要说什么，又像被浸进土里，抽不出来。阿简的背影和小时候没两样——头发总往右边贴，衣角卷着一点旧痕。可他手腕上有一条淡蓝色的纸带，字迹被冲淡，只剩下医院的条码和两行小字，像从别人的生活里剥出来贴到他身上。

他抬头，嘴角先是一条短促的弧度，像摆件自动回位。声音粗哑，像木箱里滚出来的，句子少且直接：“又回来了。”

我跨进屋，鞋跟在瓷砖上一点。房间像被水声洗过，安静却有余温。我说话时绵长，把每个词都拉开缝隙：“你……今天怎么在这儿？”

他把水壶放回去，手指在壶身上敲了两下，敲声短促，有金属的清冷：“总得有人浇。你忙。”他说得像是在叙述天气事实，没有邀请，也没有歉意。

我走到他身边，视线落在他手边的那株兰上——花杆上绑着一条小纸条，纸边已经发黄。阿简伸手，指尖一起颤了。那一瞬间，他的呼吸变得很浅，像被风捏成折页。然后他把纸条折成了三角，顺手塞到我的掌心。

我打开它，字很稚嫩。不是成年人的刻意整齐，而是午夜福利视频小时候那种手写体：几个字重叠着，末端像被手指擦过。“别等我。”三字横在纸上，像沉入水底的石子。

我眨了眨眼。屋内的光像被掀开一个口子，风从那口子里钻出来——冷。阿简没有等我反应，声音又冷又软：“我得走了，明天。”他说“明天”像丢下一块玻璃，尖锐而清晰。

我不知道自己先是愣住，还是先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手里的纸条开始热了，像是刚从火里掐出来。背后钟表的秒针突然响得很快，每一下都撞在骨头上。记忆像被水冲刷的墙画，一点一点掉色；午夜福利视频小时候约定的回廊，棋盘上丢的那颗黑子，都在心里啪的一声松开。

我说话的节奏乱掉了，像被线打断的唱片：“你为什么不……早点告诉我？”

阿简看了看窗外，一棵老梧桐的影子把他半边脸分成清楚的两半。他伸手抹掉纸带，动作慢得像在剥洋葱皮，不留痕迹：“告诉你什么？我不是你的小弟了，别把我惯着。”他说这话，像是在为自己也为我画一道边界。

他站起来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把一段歌剪掉。站到门口的时候，脚步朝门外迈出。门把手冷凉，灯光在把手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倒影。他的脸在门缝上留下一抹轮廓，背影里带着那条淡蓝色的纸带。门关的声音不是“啪”，更像是把一页记事本翻过去的轻响。

他没有回头。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远去，鞋底与地面的碰撞声被建筑吞掉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的纸条已经变得透明，像一片薄薄的冰。叶子上那最后一颗水珠终于坠落，啪——落进土里，溅起一圈深色，像有东西在地里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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