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太突然。隔壁霓虹的光在积水里翻了个身，像一张没睡醒的脸。沈景站在茶楼门檐下，衣领还带着湿气，手指在掌心里转动着一枚陈旧的铜钱——不是用来赌运气的，只是想让自己有点儿事可做。

门里传来低低的笑声，带着酒和烟，还有木桌碰撞的生硬。梁伯端着一盏热茶走出来，嘴里嘎嘣着话，声音像是被灰尘摩擦过的锈铁："小沈，别爱做戏了，人家既然走了就走了。要真想挽留，早上就该闹。晚上闹白日做梦？"

沈景没有正面回他，眼睛却没离开那条巷口。巷口灯光昏黄，一个身影撑着红伞出来，伞骨上挂着雨珠，像被放慢的时间。她的脚步稳，步幅不大的那种。沈景记得她走路时会轻轻把伞收一侧，像是在给别人留路。

她抬头，雨水在发梢章成一颗颗小泪珠，视线落在沈景身上。她说话干净利落，像剪过的布边："沈景，我以为咱们都不是会说很多话的人。今晚别拖。"声音里没有哀求，只有测量过的准确。

短促的一句。巷里空出几秒钟。音响里传来迟钝的吉他和隔壁楼里孩子的吼声，像背景一样在他们周围拉伸。沈景想笑，又咽回去，手里那枚铜钱已经磨亮到泛白："我——你到底要什么？"他说得很慢，像怕把话说破了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伞往后一撩，露出颈项上细密的汗珠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手指动作很安静，像在解一门旧数学题。那是一个小钥匙，古铜色，小到像个玩具。她看了看沈景，眼里先闪过一阵软弱，然后被一种决绝覆盖，像切换了灯光。

钥匙掉了。落地的刹那声音很小，但在沈景耳里像砸到了一个空心器皿。他弯腰去捡，手指碰到钥匙的一面，那里有人用极浅的刻刀划了几个字，是他名字的第一个字——"景"。他记得那字的笔迹：在某个破旧宿舍里半夜里，酒醒的手写下的字迹，浸过泪。

她把一只信封扔给他，纸角被雨打得卷起。信封里是几张折皱的画纸，孩子的涂鸦，颜色粗糙，线条像是用力想抓住什么。最上面有一个字，歪歪扭扭，蓝色蜡笔画成："爸爸"。沈景的胃里像被一只小手捏住，窒息感迅速蔓延。梁伯的笑声戛然而止，茶杯在桌上有个小振动。

她的声音这回冷了，像冬夜里突然关掉了火炉："不需要你解释。也不要再假装不知道。孩子从不要求选择父亲，你却连他的影子都想抹去。你走就走吧，我会让他习惯没有你的空桌子。"每个字都像是割纸的刀，刀口收回时带着湿。

沈景想说话。想把那些年的糊涂和逃避挨个交代，可舌头动不了。他把画纸捏在手里，纸上的蜡笔在水里散开成一条深色的线。那条线像是一根绷断的弦，慢慢沉进他掌心的温度里。巷口的灯光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她转身的时候，伞尖挑起一滴水，落在他手里的纸上，墨色像血一样蔓延。她走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。留下的声音是雨滴和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。沈景弯下腰，看着那三个字，像被按进了胸口的针。

他站起身，脚下积水映出自己的脸，那张脸在水面上被摇晃，眼里没有光。信纸在指缝间慢慢破开，蓝色的线条被撕裂成两半。巷口的风推着最后一盏霓虹闪了一下，像有人在远处掐灭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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