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门缝里卡了一下，像是迟疑的心跳。门开出一股温热的气味——汗，茶，和被午后阳光晒过的棉被味。梅停在门口，手沿着门框往上摸，指尖触到的是旧漆的粗糙。屋里没有她记忆中的陈设。杯子不成套，沙发垫被掀起半个角，照片框里那张两年前的合影，脸被撕了一个长口子。

她没有立刻进去。脚边的地毯上有鞋印，鞋跟压出两道细长的泥痕，向厨房延去。厨房水槽里一把小勺斜立着，边缘挂着茶渍。梅的手指在门把上绕了一个圈，像是在绕一个老习惯。

“又去了？”门外的声音粗糙，像是砂纸。洛从走廊进来，衬衫领口没扣，袖口还有黄点。他的步子不急，像是在踩时间。说话直接，断句短。“东西拿来就走。我不想吵。”

梅抬眼，干燥得像把纸。她不笑，也不哭。她把钥匙往口袋里塞了半天，才说出一句话，平平：“我来取账本。”

洛的手指敲着门框，敲出一种近似耐心的节拍。“账本没了。都在书柜里。你要我拿？”他声音里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冷淡，像冬天里习惯了的冷风。

屋里的小说没有开，但有小孩子的笑声留在空处，像一段被复制的磁带。梅顺着笑声沿着走廊走，脚步轻得像不想打破什么。墙上一只绿盆栽的叶尖裂开，褐色的伤口像一条未愈合的线。

她在书柜下找到了一个抽屉，抽屉里塞着几张信封和一叠发黄的单据。最下面有一张小纸条，折得规矩，边角已经磨圆。梅抽出来，指尖有盐的凉。

纸上是一行蹩脚的铅笔字：妈妈别走。下面有一个小爱心，像是孩子画的。字体里的笔画轻重不一，像走路时不稳的脚步。她的眼皮没动，心里却被一根针扎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洛转过身，眼神里有一条细小的惊讶。惊讶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掠过窗台的鸟。“不是你的。”他说。

梅把纸条举高，看着光线穿过纸纤维。字迹下面还有几个不起眼的数字，像电话号码的一截。她心里忽然清清楚楚地知道，这不是个误会。她把纸条折回去，一字不发地放进抽屉底下，像埋种子。

这时走廊里传来邻居宋婶的声音，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种不请自来的热情：“哎哟，你们又在家？我还以为是换人了。这房子半年没见你们坐那张餐椅了。”她的语速快，句尾总往上挑，习惯性地把别人的缺点当成笑料。

梅的嘴角没有动。她把自己的名字说成像念一页账。“我只是来拿东西。”

洛看了看她，眼睛的底色开始变温。他伸手从沙发底下摸出一个小玩具汽车，车灯上粘着细小的口红印。洛用拇指擦了擦，动作像嘲讽，也像偶然的怜悯。“他还留着你给的那辆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有个句点。

梅站得很直。手里的冷意沿着手背往上蔓延。她走到窗边，指关节压在窗框上，窗外的天阴得厚，像面没擦干净的玻璃。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低飞，像蓄谋已久的阴影。

她转头看洛，眼神里没有要理由的欲望，只是一种测量。“你要我带什么？”她的问题平静，像把刃磨好后放下。

洛沉了一秒，像在选择砍还是放。他的手指摁在沙发垫上，声音粗：“你把你的东西分好，别动别人的东西。想怎么样，就怎样。”

门又一次被推开，风带进一丝湿冷。梅把账本摁到胸前，像壳里的珍珠。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折断的声音，但外面的人听不到。

她没有回头走出门。门合上的一刹那，那张小纸条在抽屉里，边角闪出一点白。门外的走廊灯闪了一下，像是给这件事盖了个印。

她的手还贴着门板。纸片在她脑里像个别人的名字，突然不属于她，却又贴得她心口发疼。她离开时，留下一句轻得像风的话：“记得把孩子的鞋收好。”声音低到只够让墙听见。

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清脆。楼道里回荡着孩子的笑声，和那行字一样，意外而生硬。梅把背靠在门上，手指攥着钥匙，像握着一个未知的答案。她的影子在门缝下拉长，斜出一道刀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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