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灯像一片没睡醒的海，白得刺眼。病房里只有一台风扇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转，扇叶每次经过都会带起薄薄的汗味。窗外下着小雨，雨点打在窗台上，打出一圈圈湿的暗影。她翻了个身，薄被摩擦床板的声音在安静里拉长成刀。

护士推门进来，脚步像放响的橡皮，声调干脆且带着惯性的疲倦：“又发高烧了，补液先上。”她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，动作忙而不乱，手指在手表上敲了两下，像敲定了什么。她说话不绕弯，像掰豆子：“别演了，配合点儿。”语气里有习惯性的责备，没掺太多怜悯。

她抬眼，却看见天花板上灯泡的裂纹，像一只裂开的蛋壳。眼神飘远，声音微弱成缝隙：“顾川呢？”话像被药物磨薄，边缘断了。她的话没有求救，也不像在问路，而像在找一件想不清的衣服。手指在被角里攥出一个小结，白了指关节。

医生到来时脚步沉稳，语速缓慢而有条理，像在念处方：“先做血常规、胸片，体温持续三天不退，要排除感染和免疫因素。”他抬眸看她，目光像镜片，净而冷，但语尾硬生生压出了一丝温度：“你告诉我，她最近有什么不同吗？吃药准时吗？有没有接触过发热的人？”

门外有人推门进来，推门声是粗糙的。男人的嘴里含着不耐烦的省音，他的手掌拍在床栏上，带出一条指印：“醒醒行不行，你别吓唬我。”他话里有地方口音，粗口里裹着焦炙和怯懦。他把她的手揪起来，指甲压出白弧，停了两秒，接着笑得像劈裂：“要不要我叫顾川？”

高烧像潮水，再退再来。她忽然坐起，动作稚嫩而决绝，像个要去跨过院子的小孩。被子滑落在地，镜前的光把她胳膊的一个旧疤照得更深。她伸手从脖子里摸出一枚陈旧的铜扣，扣上贴着一张折皱的照片，照片里有两个人背着背包站在海边，风把他们的衣角吹成刀尖。

她把照片塞进护士的手里，手抖得像干树枝：“别让他去海边。”话里没求，也不解释，像是把一个结扔给别人解。护士愣了一下，眉头收紧，语速更短，像把话切成小块：“这是什么？”她把照片摊开，照片角已经糊了，海水在图里泛白。

男人的呼吸像锥子，声带里有颤：“谁去？谁？”他抓住照片，强行笑成一声，笑里带血。医生在一旁抽出纸笔，写下几个字，笔锋沉入纸里。监护仪的灯在她身边一闪一闪，像陌生人的眼睛。她把手指按在照片上，按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
她眼睛忽然平静，像是把在火里翻动的东西放回了原位：“他走了，留下那封信说，等我退了烧再走。”声音低，但滴在空气里像石头落进水，激起一圈圈静。整个病房像被抽走了风。医生收起笔，指尖还残留着墨的黑；护士把照片轻放回她手里，手心温着纸的潮湿。窗外的雨停了，风扇也停了。温度计的读数在屏幕上跳了一下，定格成一行冷冷的数字。她闭上眼，嘴角没有笑，却有一声俯身的轻响——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进了深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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