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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碎在廊檐,水珠在石阶上跳出小小的圆圈。灯笼里火苗小心地舔着纸,光像被压扁的台词,断断续续。陆瑜把斗篷脱下,肩头带着雨水的凉。只动了一下手,雨声就更像有人在屋檐下低声数数。
苏衡抬头,眼镜片后是两道细长的皱纹。声音像掂字一样稳:“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者,三思而后行。”话里并不真的劝阻,只是像在量温度,口气里有旧账的温热。
韩斌站在柱边,手指还夹着未熄的烟草,烟丝烫得他的指节发白。他笑得短促,“讲道理占不上饭吃,少说废话。想要夺,今夜便动;想犹豫,明日就少了人心。”他的话像铁钉,敲进木头。
气氛因为一件小物掉了声。秋娘从暗处出来,掌心里捧着一枚小玉佩,玉面已被磨得发亮,绳结旧而紧。她递上去的动作怯生生,像是怕碰到禁忌。陆瑜没有立刻接,手指先在空气里划了个冷点,再把玉握住。
玉在掌里发出干净的光。苏衡的咽喉动了一下,比任何言语更像声音。他的目光落在玉上,停了很久。屋檐下的雨声像被扼住,迅速缩小为纸上写字的沙沙。苏衡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半步,像想去取,却又缩回。
陆瑜抬眼,眼神平静得近乎麻木:“这是顾家老婢给皇子缝在襁褓里的。她死前把它塞给我,交代了两个字——活着。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敲在石板上。
韩斌的烟落了,火星弹到石缝,冒一小股白雾。他咳两声:“活着?现在哪儿?”语速粗短,用词没有一点修饰,像是欠着什么。
陆瑜把玉佩放到桌面上,指尖有水珠沿着雕纹滑下。他说:“在我手里。并不是为了他活,也不是为了我。”顿了一下。雨声回来了,像有人在外面换了段子。“是为了让愿意出手的人知道,他还值回报。”
苏衡的脸色先是白,随即慢慢涨出一圈血色。他的声音像被绳索勒住:“你……用那孩子——”终究还是说不完,词句在喉咙里碎成了几声。
秋娘的呼吸变短,一字一字:“他是个孩子。”话里带着不服气,眼里却已经湿了。她把手压在胸口,像要把心牢牢按住,生怕跳出来撞碎了胸骨。
陆瑜微微侧过脸,看向庭外的宫墙。外面的鼓声忽远忽近,雨把每一声都拉长像弓弦:“我从不对孩子下狠手,苏老头,你知道的。我也是有底线的人。但朝堂的底线呢?若底线是他们的口号,便随时能被撕碎。”他把话放到桌上,像一把刀背。
韩斌干脆利落地笑了,笑里有血腥腻味:“底线?底线是爹爹的牌子,不是你我的童谣。今晚打掉那块牌子,谁的子孙才有好日子,算得出来。”他伸手想去抓玉,却被陆瑜一把压回。
这一按像是定了最后的规则。苏衡抽回手,眼里有光亮在乱颤:“你若真拿着他的命来筹算,陆瑜,你会成为你曾最唾弃的那类人。”这是劝,也是告诫。
陆瑜笑得很轻,笑里有潮湿的铁味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小小的折笺,慢慢展开,字迹熟悉得让人心口一酸。那字,是早年死去的顾婢人在帐下写给苏衡的——“若有你念念不忘,请取此玉,保我儿一命。”他把折笺松在桌上,半句没说。
苏衡的脸色瞬间崩成两种温度,一半是学问人的冷静,一半是父亲的瘫软。他站了很久,最终只挪动了一点点脚步,像要靠近,却又怕触碰到什么污秽。窗外一阵军鼓由远及近,节节提速。
陆瑜抬起玉,光在他掌心里慢慢亮了又暗,像呼吸。他把玉递回苏衡,声音低得像从坟里爬出来:“拿回去吧,或留着念想;要么,今晚给我答复——你站哪一边。”烛光摇动,玉的影子在桌上拉长成为一条黑线,直指每个人的心口。外头鼓声一声更比一声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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