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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树下的风带着湿土和炭火的味道,像一张老脸突然靠近。梅岚把伞收起来,雨珠在伞骨上颤了一下,像有人没说完的话。门檐下的燕子巢塌了,泥巴斑驳着白灰。她的手指抚过门框,指甲缝里起了细小的黑线——这是她记得的家的温度。
屋里暗,只有桌上那盏灯罩被风吹得摇晃。吴婶站在灶边,袖口上粘着面粉,嘴里叼着一根草。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着,像晒干的葡萄干。看到梅岚,嘴角抽了一下,先是咳嗽,才把话往外挤:“回来就好,别站门口发愣,湿了感冒不行。”语气里没有慰问,只有算账般的直。
梅岚笑着点头,笑得像把什么东西吞下去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抬起就放下一个小包,包上缝着小时候抓破的痕迹。吴婶伸手去摸,手背抖了抖,掠过那缝线,像是在摸一段老账。
屋里有股味道——父亲衣柜里留下的烟草与她回忆里不同的、淡淡的药味。她立刻收声,声音很轻:“他……”
吴婶没看她,揉着锅铲,声线粗糙:“走了。病的快。医生说不对路,花了不少。你城里人也知道的。”话像扔石子,叩击桌面,没余音。
这时,李老师从门外跨进来,雨点还挂在他的帽檐。他站得端正,衬衣的领子贴着脖颈,声音慢而干净:“梅岚,学校给你父亲的证明已经办好,户口也可以迁回。午夜福利视频尽了力。”话尾有种被推敲过的礼貌。
梅岚把椅子往后一推,声音短促:“不用了,我要收拾他的东西。”她走到床边,手指在被褥的缝儿上沿着摸,像是在找一条看不见的线索。手停在一个旧木匣上,匣锁上有一道划痕,像被人硬撬过。
她打开的时候,木匣里靠在一起的不是首饰,也不是信件,而是一只小布鞋,鞋底磨得薄薄的,鞋里塞着一张折得生硬的纸。吴婶和李老师同时屏住了呼吸,空气里瞬间安静得像刀刃。
梅岚抽出那张纸,字迹歪歪扭扭——父亲的字。上面只写了一句:“小宁,别怕,等我回来。”下面有个时间,是三年前,一个她不曾记起的冬天。吴婶的手指僵在锅铲上,李老师的背脊直了又弯下。
一瞬,屋外的桃花雨像被掀起的帘,纷纷扬扬。梅岚的心口像被人掰了一个口子,疼得有声音,但她收了起来,不让它掉出来。她把布鞋捧到鼻子前,鞋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和糖的味道,像小孩的指头。
吴婶粗声道:“你不记得了吗?那年你爸常去城里,说给人修水井,回来衣服脏。谁知道……”她的句子被截断,眼里有湿光,但嘴里依旧硬着腮帮子。
李老师放低声音,像怕惊了什么:“梅岚,可能不是——”他想补一句,却停住了,笔在手里握得白。
梅岚没有等他们把话说完。她把那只小布鞋放回匣子,合上,手指在匣盖上停了很久。她的声音像刀子切纸:“小宁是个名字吗?还是你们编的?”话里没有质问,只有一把子冷意。
吴婶转过脸,喉结动了一下,吴声更干:“那名字是你爸自己写的。孩子的名字嘛,总会写的。你别胡思乱想。”她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,敲出几声不均匀的回响。
梅岚笑了,笑得凉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桃花瓣贴在玻璃上,像被雨粘住的信。她把匣子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只活过来的东西。最后,她把匣子往净光的地方推了一点,让灯光打到破旧的缝线上,然后说了一句,像是给自己,也像是给谁都听得见的世界:
“如果他藏了一个名字在口袋里,那我就把它掏出来,和所有人说清楚。”
话说完,屋里更静了。窗外桃花被风一吹,几瓣落在那只布鞋上,像是有人替那不存在的孩子盖了一层薄薄的雪。梅岚闭上眼,嘴角没有表情,只有手掌的汗湿像一枚证据,贴着木匣,贴着父亲曾经的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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