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瓦缝里钻进来，夹着河腥和腐木味。院子里放着一张长条凳，父亲的葬礼刚结束，纸灰还在风里翻滚。沈芷把手里的塑料袋攥得发白，指节跳动。她站在门槛上，像站在两个世界的门上一样，脚下是父亲剩下的这一屋子和一张还暖着的椅子。

大成蹲在灶台旁，手里翻着父亲的大衣，动作像是在掏旧账。嘴里不停嘟囔着，“你去城里几年，什么都没见着，回来就想分家产？行，行……”句子短，像斧子敲在木头上。

沈芷只是看着他。她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是在念一段法庭笔录：“别把话说得这么绝。”

大成抬头，眼睛里有没被擦干的红。他丢出一叠黄色信纸，信角卷得旧了，像是被指头按过又按过。信上没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字被圈了起来，笔迹歪歪扭扭——“给王小妹”。

这一行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沈芷的胸口。她的手往下滑了，指甲在掌心里划出一个小红印。身旁的蒸汽在空中围成一圈，像是无声的判词。

母亲在桌子另一头，手里洗着杯子，动作不急不缓。她的方言出来了，带着村里的绵软音：“他那辈子人稀里糊涂的，午夜福利视频也不知。”声音里没有辩解，只有疲惫。

“王小妹？哪来的王小妹？”沈芷把信纸抓起来，指尖颤着，空气里有灰烬味。她的句子变短，像是在把一根根针插进记忆里。“爸和谁有来往，为什么从来没人说？”

大成冷笑一声，口气粗糙：“谁说得清？你在城里，有的是戏，不要装糊涂。”他说话像是把手里的旧物往地上一摔。屋里的一只瓷碗掉了，碎裂声像个答案。

沈芷蹲下，拾起那张照片。照片边缘发黄，背后压着一张火车票，票上印着“北京”。她的眼睛定格在票上两个字，像被电击了一下。她记忆里父亲的肩膀，忽然变得空洞。

她把照片摊在桌上，指腹沿着照片的折痕来回擦过，手指能感觉到纸的温度。没有一句解释，没有一张信箴，只有一张去北京的票和一个陌生的名字。房檐上的雨还没落，世界里却已开始下雨。

刺痛来的时候很小，是一条细线在胸口拽了一下。她听到自己笑出来，那笑声没有笑意：“他把最后一张去北京的票给了她，连你的名字都没写。”话一下就沉下去了。

大成的脸僵了。他挪步过来，靠得近，呼吸热。声音变得低，粗糙里带着急躁：“你别当真。父亲那样的人，谁知道他做了什么。”

沈芷抬眼，眼里有光，但不再为父亲而亮。她慢慢把照片和票折好，折得很平整。动作像做了一件要把自己封存的事情。她把它放进口袋，指尖触到票边的粗糙，像触到某个已经凝固的承诺。

她起身，脚步平稳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母亲一眼，母亲仍旧低着头洗杯子，肩膀在抖。沈芷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落在屋子的木梁上：“我要去北京，找她。”

大成的唇动了，想要挽留，声音被院外的一声狗吠切断。夜色像一张网慢慢合拢，风把信纸的边角翻起，露出那行字——“给王小妹”。沈芷把门打开，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声音像一把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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