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是洗洁剂和新塑料的混合味，像医院又像游乐场。荧光灯在天花板上匀速闪着，桌面上摊着几排玩具：机器人、积木、布偶，标签一排排贴得工整。李小桐把手背擦了擦，指尖还有昨晚修剪的轻微疼，像是提醒她这是个正式的开始。

老周站在门口，背影比照片里想象的要宽厚，他抬手指了指桌子，声音粗糙得像磨砂纸，“第一批，按单号走。别怠慢，别客气。”他不多说，像是把话都装进了工具箱里，只掏出需要的那句。

顾莉从外面进来，西装笔挺，语速像汇报PPT，手里夹着平板，“反馈必须记录，视频要全本，三项指标达标后归档。消费者情感反应要量化，语音模组专测不能漏。”她的话像是一条条制式指令，平滑又冷静。

小桐选到一只布偶，标签上写着“家庭呵护·小娜”。布料软而有点潮湿的海绵感，她用指节按了按布偶的肚子。机器蜜蜂般的电机响了，一段低矮的摇篮曲随后溢出，曲子里有磨损的沙哑，像旧磁带卡住的瞬间。

布偶的声音变成一阵小声的说话，嗓音里夹着孩子的颤动：“妈妈……”声音短促，像是半夜从梦里醒来的人。小桐的手僵在半空，脊背有股冷意。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在门缝处留下的那段录音，音色并不可能是同一条线，但记忆里那一次吐息的节奏，竟然几乎吻合。

老周靠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眼角的皱纹像随时可以折叠的纸，“坏声就换芯，不是啥稀奇事。你别多想。”他说得快，像是在关上什么门，又像是怕别的门被打开。

小桐翻开布偶背后的拉链，里面是一个塑料包，包里有一个小本子。她的手指摩挲着封面，封面是淡黄色的，边角卷曲，像被人翻过很多次。她翻开，里面有一张小照片：一个两岁出头的女孩，头发有个不对称的小刘海，左眼下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。

她指甲抠开照片的一角，心里忽然空了一拍。那颗痣在她脸上。她抬头，发现老周的视线已经移开，顾莉看不出表情，平板屏幕反射着房间的灯。时间在那一刻沉了一下，像被某只手按住呼吸。

“这怎么会有我的照片？”小桐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被桌面上的回音放大了一倍。顾莉的手指停在平板上，停顿久到几乎能听见她吞口水的声音，她抬眼，却还是用那种公司报告式的语气，“报告先不上报。留样，封存，不对外。”

布偶再次说话，声音比刚才更柔软，像穿过棉被的风：“小桐——”那是她名叫法中的音节，机器不该懂名字。小桐的呼吸断了一节，照片在灯下反光，女孩的眼睛像是有光在里面动了一下。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关上，剩下的是电机的低鸣和她心里突然鼓起来的空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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