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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烟机在七点的厨房里像台老旧的钟,嗡的一声,咳出一股温热的油气。阿桃的手在砧板上来回,刀面带着节奏,葱白被切成细细的碎片,像是把昨夜的思绪一刀一刀割掉。她的指尖还粘着昨晚剩下的酱,颜色深得像沉默。
她盯着锅里滚动的卤汁,眼神却飘向靠窗的旧木桌。桌上摊着一本被翻得发软的食谱,角落里露出一个信封的边。阿桃用刀背敲了敲锅沿,声音清脆:时间到了。她的嘴角没笑。
门外传来老周的脚步,咔哒咔哒,像煤渣掉进铁锅。老周推门进来,袖口沾着油渍,嗓音带着胡子擦刮的声音:“桃儿,闻着好,啥时候让我尝尝?”
阿桃没正面回答,只把信封抽出来,边撕口边留意老周的表情。老周伸手想抢,手指粗糙,像剥蒜的指钩:“莫耽搁,别烧干了。”他说话总是直接,像砍柴的人;阿桃习惯把话省下来。
信纸很薄,字迹是母亲的,拐弯带着一点瘦:‘那时候天冷,你睡在茶店的楼板上,我把你送走了。’阿桃的指节僵了一瞬,刀停在半空。锅里的汤气碰到了纸,字迹像要溶掉。
老周的声音从旁边斜过来,没什么转弯:“那又怎样?人都会走路。”他把一包酱料放到桌上,手背擦了擦嘴角,像是靠习惯去掩饰不该说的话。阿桃翻着信,又往下看:‘对不起,那人给了我一笔钱,说养你会更好。’
厨房安静得可以听见油滴落回锅的声音。小禾突然从门外探进头来,眼睛亮,她的句子短促:“那不是妈妈写的?”她的声音里有讨要,也有怕被拒绝的准备。阿桃没有立刻回答,手指把字往指缝里压,像想把它塞回时间里。
再往后一页,另一行字,笔锋猛地变了:‘你不用再等他回家。’那句话像一把匙子,忽然把锅里的汤舀空。阿桃的嘴里有味道——不是咸,是一种叫不出名的空。
老周咳了一声,像想用声音把场子稳住:“人都带着过去来饭桌,你想怎样不做饭就行了。”他说得粗糙,却不是不在乎,他的眼底有亮光,像煤火忽然看到风。
阿桃合起信,手指有些颤。她把信塞回食谱,像把一颗小石子扔回河底,然后继续翻锅,动作比之前更慢了。炊具和她的呼吸同步,厨房的钟又嗡了一次。
她舀了一勺卤汁,放到白碗里,碗面上泛起一圈圈油花。阿桃把碗推到窗边,光从窗口斜洒进来,照在碗沿上。她没有叫任何人吃。她只是看着那碗卤肉,像看着某件凭空出现的证据。
门外有人敲门,敲得很轻。不是老周,也不是小禾。敲门的手声里带着别人的节奏——他来了,或者还没来;声音里有钥匙在口袋里旋转的冷硬。阿桃没有起身,只把那碗放在桌上,手心贴着木纹,像想把温度留住。
她抬头,声音最后放低,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:“他若来了,你就告诉他——这里没有给他留座位。”门还未开,脸也未露,余温像烟一样,停在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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