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把城市打成了碎玻璃。楼道灯黄得像旧账单，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圈，发出干涩的金属声。徐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，袖口还带着点湿气。他站了几秒，听见厨房里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，听见水龙头沉重的滴答。

康捷坐在桌边，桌上摊开着一张纸、几枚硬币和一只凉透的瓷杯。他的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有油污，敲硬币的声音像心跳。看到徐剑回来了，他抬眼，笑容短促，像风从砖缝里挤出来的一样。

“这么晚。”徐剑说，句子平稳，像测量的尺。声音没有高低转折，但房间却像被拉紧了一根弦。康捷敲了敲杯沿，“有点事——你坐。”话很短，像丢了一块石头。

徐剑坐下，注意到了杯沿的茶渍，一圈淡茶色像年轮。他伸手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节，指节白了又红。窗外霓虹把他的侧脸涂成冷蓝，他看向桌上的纸，纸角被压了一个钥匙圈。

康捷的口气没有缓和过来：“你爸走了，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。他给我这个。”他推过那张纸，纸上印着医院的落款和一行人名，名字后面有个红色印章。徐剑眯起眼，手开始有微颤。

“那是房产证复印件。”康捷说，语气里有着不耐烦的平静，“他改了名字。不是你，是我。别装了，剑。”他抬手，指着纸上的印章，指节发白。

话像冷水泼下来。徐剑反射性地抓住桌边，指甲压进肉里。没有喊叫，没有俯身撕扯，他只是把眼睛抬得很高，很冷。窗外的雨在这一刻像被谁按住了呼吸。

“你骗我。”徐剑平静到可怕。“你怎么进的医院？你为什么——”他的话慢下来，像牙缝里挤不出的声音。康捷的嘴角抽了抽，原本粗糙的笑被抽走后显出一条细裂纹。

康捷站起来，不耐烦了，声音突然短促又生硬：“你忙，你总不在。他跟我说他怕你会来，怕你看见他病成那样。他说他恨你。说了几次。然后，他说，把房子给捷，他就能安心走。”他的手指指着纸，像按下了一个命令。

徐剑的眼睛猛地滑开，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：恨你。像刀锋。胸口忽然伸出一根冰针。过去那些未接的电话，回避的探望，都是缝隙里流进来的光。屋里的钟走得异常清冷。

他没有哭。只是慢慢把手伸向那把压在纸上的钥匙。锁芯在他掌心里是熟悉的温度。外面风把雨敲得更急，像在催促决定。徐剑低声说：“你拿走了房子，但没拿走他最后说的话。”

康捷的呼吸短促，像压在喉咙上的石子。他想要辩解，想要说当时是为了帮忙，为了不让结束更难看，但话到嘴边又空了。桌上，纸在两人之间静默，像一张已被判定的请柬。

徐剑把钥匙慢慢放回桌上，动作干净、准确。他站了起来，腰板没有颤抖。他把那张纸折成四角，像折一把小刀，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。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声音并不大，却像在胸口敲了一下实物。

电梯门关上之前，康捷朝他喊了句：“剑——”徐剑没有回头。他走进吱呀的走廊，雨点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撒成碎银。口袋里，纸的折痕紧贴着他的腿。到了楼梯口，他停了一次，皱眉，然后把手伸进口袋，指尖摸到那枚硬币。

他把硬币掂起，听见金属轻响。然后，把硬币放回原处，步子稳得像一道裁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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