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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檐下的雨停了,空气还在往外喘。林絮站在门槛上,脚底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檐石,指尖按着门环,冰凉透进掌心。屋里没有电灯,只有窗外残云挤过来的天色,灰得像旧账本。她把纸箱放在门旁,动作细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“快进来,别站那儿当鬼头。”赵大粗把门一甩,雨点从肩头抖下,声音像砸在木板上的石子。话里没有笑,却有熟悉的粗粝。林絮侧头,眼角微动,像是在借着习惯的距离量着他。
屋子里有灰尘,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,像旧被褥里藏着的汗和香粉。赵大粗踮脚踢翻了一个拨满钉子的木箱,木箱里掉出一对小小的布鞋。鞋面开线,里面塞着发黄的袜子。林絮蹲下,手指在布鞋边缘停了一瞬,没碰,指尖又缩回。
“这是谁的?”林絮问,声音干净,像冬日里的一条细线。
赵大粗抿嘴,手背磨了磨鼻梁,“娃儿早就没了。”他低声,像是不敢把那句话放到空气里太久。说完,他又耸肩,拿着电筒绕屋走了一圈,电筒光线像审讯的镜子,把房梁的裂缝和墙上的黑斑都照得有影。
林絮闭上眼,闻到了一点并不属于这座房子的味道——橘子皮的酸、药酒的涩,还有一点熟悉的奶香。她的唇瓣动了动,像要咬回什么回忆,但没有动声。屋檐滴水的节奏慢了,像是有人在隔壁悄悄数呼吸。
灯光转瞬熄灭。电筒的光柱在墙上摇摆,像被风拉扯的舌头。屋子忽然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,短促,急了又慢。林絮睁开眼,发现布鞋旁多了一张发黄的照片,照片上一个孩子笑得很干净,背后写着粉笔字:“别忘了晚上讲故事。”
“谁放的?”林絮低声问。她伸手,指尖离照片不到半寸,像怕一触即碎。她的声音不像在问问题,更像是在做一个确认。
赵大粗的手停在门框上,指节发白,“我没有去碰它。进门就看到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有湿润,但他硬生生把它压回嗓子眼里,换了句粗口,“别瞎折腾,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,别招惹。”
林絮把照片拾起来,照片背面有一个拇指印,把粉笔字擦成一道灰色的沟壑。她的指甲缝里带着旧灰,像是把记忆从土里刨出来的证据。她的指尖抖了一下,像被针扎到。突然,一阵冷风钻进屋子,吹熄了电筒,窗户锁链在风里发出刮牙的声音。
“别唱歌了。”一道小而破碎的声音从屋后的黑暗里溜出来,不像人话,也不像风。林絮的手指在照片背面翻出一条红线,红线细得像头发,结成一个死结,缠在指缝里。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把线绕在手腕上,像是旧时纪念的节子。
赵大粗的脸色变了,平日的大嗓门忽然被收进了口腔,“你别开玩笑。”他的手抖得厉害,像是想抓住什么实际的东西。林絮低头看着那条线,绒头处有一小片干硬的土,像是刚从坟地里拽出来的玩物。她轻轻把线拉了下,线头带出一枚小小的、模糊的牙印。
牙印有血色,但不是新鲜的,是被时间咬过的颜色。林絮感觉胸口一阵紧,呼吸缩短。她把牙印放在眼前,仔细看,像是要把一个人的名字从这小小的痕迹里拧出来。屋外的月色穿过破窗,照在那颗牙印上,像是给死去的东西做了最后一遍洗礼。
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近了,像贴在耳朵上的冷舌头,“别走……别让他回家。”一句话,既不是祈求也不是威胁,像一把针扎进了林絮的胸膛。她的手抖得更厉害,照片从指缝里滑落,正好盖住那双布鞋。
赵大粗下意识想要拍掉那声音,拳头挥出,空中带起一股闷响。他的声音变得很低,很粗,“滚。”他像是在赶走一只犬,而林絮眼里却闪出一丝不容抹去的明亮。她把手上的红线松开,任它在指间滑落。红线掉到布鞋上,正好圈住那张照片的一角。
林絮没有回头看门外,也没有抓住赵大粗的袖子。她站直,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收进了脊背里。屋子里重新歇了口气,只有鞋里湿润的布料发出细小的响声。她把照片塞进怀里,声音轻得像铁丝断裂,“我会留下来。”一句话,既是决定,也是宣誓。
窗外,夜色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。黑暗里,一双小小的鞋跟在木地板上挪了两下,发出轻若心跳的声音。林絮听见了,听见那声音像是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,又像是把一段久违的童谣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她的手指触到胸口,那里曾有一条老旧的细线——刚才还在手腕上——现在却凉得像遗忘。她的喉咙里出声,声音里没有颤抖,也没有恐惧,只剩下一句很平静的话:“别让他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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