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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堤上太阳厚得像一块生铁,把空气烤得有回声。林川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只铜制的提灯,灯眼里没有火,只剩黯淡的油腥味和几道刀刻般的划痕。他的拇指在铜环上磨来磨去,像按节拍,像在数什么。风过来时,草叶摩挲着裤腿,带起一股河泥的腥。人来人往,没人抬眼看他那盏白日里的灯。
“放这儿啊?”老高从渡口那边招呼,嗓子里裹着烟丝和咸味。他把舢板撑到岸边,动作粗陋,抄起长篙,脚步像节奏,钉在舷边。老高看了看林川的灯,眼角褶子动了动,“白日里提灯,干吗?”
林川没有正面回答,只把灯放在膝上,指尖又划过那道旧划痕。他说话短促,像掷石子,“过江。”
老高哼了一声,腿一撑,舢板靠着岸。船板吱了两下,像人在喘。上船的人多半急着赶着什么,没人停下来等风和光。老高的声音又低又干:“走一程。钱往前。”
就在林川准备迈步时,岸边出现了第三个人。她穿着淡灰色的衬衫,领口扣着一枚小小的铜别针,步子慢而有节。她走近,视线落在那盏灯上,唇瓣不动,像先在嘴里把句子打好再放出来。她说话的节奏温和而整齐:“这盏灯有年头了。铜面磨损,漆层起皮,里面有人写字。”
林川抬头,眯了眯眼。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平静,像一张经过熨烫的纸。老高伸手去摸灯的侧面,指腹蹭出一小片黑色的污痕:“谁写的?”
她把灯递给林川,手指贴着灯身,动作像在做物证:“名字在底条上,墨迹浅了,但字是手写的。——‘小川,不要来’。”那句话出来的时候,河面上的噪音仿佛被撕开,缝里钻进一股冷。林川的拇指忽然不自觉把铜环捏得更紧,关节发白。
他看了看那几个字。字不是很工整,但有一处尾巴的收笔,像母亲写过的字。记忆像被老旧胶带撕开的照片,边缘粗糙。林川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两圈,声音被压成纸片一样薄:“怎么会是她的笔迹?”
老高把篙立在地上,指尖敲着木板,眼里有不耐烦也有一点别样的谨慎:“别信那玩意。有人把东西扔河里,或者人家自己丢着玩。你要信这些字,你就自己摔进水里去找答案。”他的话粗砺,像砍柴的斧声,但眼底的光不对劲,像是怕触碰什么。
那女人把灯翻了个身,铜底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折叠的纸条。她把纸片抽出来,像抽一页旧账单,缓缓打开。纸张边角已软,折痕里还夹着潮气。她朗声念出那几行字,声音平而清晰:“‘别来白日里提灯。——青青’。”
林川的脚底像一下塌了。青青——他念着这个名字,像把一个封印念出来。嘴边的空气变得薄,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在院子里和妹妹互相抢那盏灯,灯光在脸上跳,妹妹笑得疯,指甲里有泥。那笑声此刻像碎玻璃,刺进胸口。
他抬头,看向对岸。河那边有一条窄窄的巷子,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影,背对着光线,提着一盏同样的铜灯。白日的光把人影拉长,但那盏灯却仍旧明亮——不是火的明亮,而像某种被记住的光。她举起手,像在回应他的目光。林川的心里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,疼得立刻清醒。
“她在那儿。”他说得很轻,声音里没有请求,也没有确证,只有一条不容质疑的方向。老高和女人都转头去看,河风把三个人和一盏白日提灯合在一起,像一道无法解开的题。林川慢慢把灯向前伸了一寸,铜身冰凉,像一把刚抽出的刀;他没有再看纸上的字,只听见自己齿间的声音——要不要过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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