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灯在薄雾里像被压扁的橙色眼睛，水面背着光，慢慢吐着冷。林瑶把下摆的湿边攥在手里，指节白。她站在旧码头的末端，脚下是松了钉子的木板，踩上一声，像有人在脖子上敲了节拍。

风从河面爬上来，带着腥味和油漆的苦。她把信封摊开，指尖碰到信纸的一角，触感像刀。纸上只是几个字——“别回头”——字体歪斜，墨未干，像有人刚放下笔又被惊动。林瑶没有马上读下面的内容，只是把信折好，塞进胸口，像捂住突突作响的心。

“你又来了。”男人的声音从身后靠来，像锈刀刮铁。江寒站在桥头，双手插兜，帽檐压低，语气粗糙，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嚼过。风把他的话吹成碎片，落到水里。

林瑶没有回头，她的呼吸细碎，像匀不上的针脚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？”她问，声音冷，像把温度收起来。

江寒笑了一下，笑声里带着灰尘，“这地方，谁会忘？你当自己是谁啊，什么都能藏。”他的唇边有旧酒味，话里没有关心，只有算计。

桥下偶尔有渔火晃动，像人眼睛的一眨。林瑶缓慢地把信抽出来，展开最后一页。纸上印着一张照片，照片被烧了一个角，焦痕里露出半张脸，是她丈夫的笑。照片背后，有一条细小的笔迹：’孩子的头发在抽屉里。’

那几个字像水里的小石子，投下涟漪。林瑶的手猛一颤，指尖压出一道白印。她闭了闭眼，眼角却没落下泪——有时候，冷比热痛彻。

“孩子？”江寒的声音低下去，变成了另一种试探，“谁的孩子？”他一步一字，像是在踩她布置的陷阱。

林瑶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光里有对峙也有疲倦，“是他的。是你看不见的那部分。”她说话像放刀，字字分明，却不再有哭的边缘。江寒的表情乱了，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，急促收拢。

河面被风划出一道长长的白，像裂缝。旁边的旧船上有件童稚的小鞋子，鞋头湿透，鞋带还绕在系扣上，像是被谁随手扔了。林瑶看着那只鞋，突然笑了，笑里带着一股冷，“你知道吗？我昨晚在抽屉里找到一撮小小的头发，绑着蓝丝带。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？”

江寒蹲下，手指抵住木板，眼里有血色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，“林瑶，你别玩火。”

她把头发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指尖有些颤，但动作干净。灯光在发绺上跳了一下，像一条小小的金色蛇。“我不是在玩，”她说，语速很慢，“我是要把火引爆。”

风停了三秒，时间像被抽走。所有人的呼吸都向一个点挤去——那个被烧掉角的笑脸。江寒没有再说话，他的手指松开，像船舷上的结被人割断。

林瑶把信折好，放在胸口，像系了枚沉甸甸的牌。她转身，脚步不急不缓，每一步都让木板发出低声的恨。她走到桥中间，伸手把那只湿鞋从甲板边勾起来，鞋里塞着一张皱得几乎看不清的白纸。

她把纸展开，纸上只有一句话，墨迹被水晕开：名字。那是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字母。林瑶的嘴角动了动，不笑也不哭，她把纸用力揉成团，抛向河里。纸团在空中翻了个身，最后被水接住，沉下去，带走一段看不见的沉默。

江寒朝着纸团看了一眼，能听见他的呼吸像干柴劈啪。他低声说：“别人不该知道。”

林瑶停住，头也不回，“别人知道了，就不会再有人敢装睡。”

她走下桥，脚步踏进薄雾，湿鞋发出轻声。河面在她身后合上，像把过去吞回肚子。江寒站在原地，夜色里他的轮廓像一把刀。最后只剩下那一条被水搅动的线，慢慢吞没了纸片，吞没了名字，吞没了他们之间所有未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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