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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光像刀,斜着从雕花窗格里切进来,落在梳妆桌上一摞未翻的奏折上。丝绸被褥发出细微的、像人呼吸的声响。公主睁开眼,眼里装着昨夜没有睡完的梦——房里的人立刻散作几道影子,像被风撩起的纸片。
“醒了?”小丫鬟柳婢的声音里有热,像刚从炉边拿了杯茶,手仍带着温度。她的动作急,但指尖很稳,替公主把被角掖好,又顺手抚了抚那圈代表礼仪的金线发带。
公主伸了个手,指关节白了又褪去。她不用盯着镜子去确认自己,声音平静:“哪天没有?”
柳婢笑得卷了腮帮子,声音又细又快,“昨日客人多,小姐连早膳都没好好吃,养体的汤凉了又热,坊间说女儿身要守柔情,小姐您总不依。”她说得像念经,手里却把一只小陶碗送了上来——汤面上浮着一片薄薄的枸杞。
门外有铁靴碰踏的声响。门缝下,黑影压过厅堂的长毯,带来冬日泥土的冷味。守门的老卫士进来,胡子上还粘着昨夜酒糟,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,盒子边沿沾着灰。
“回小姐,院里送来的。”他脱帽,声音像磨刀,“院里说这是‘自用物’。吩咐小心些。”
柳婢打开盒子,动作里带着为自己做戏的夸张,像是在控制场面。盒子里有一只小木马,眼睛用小小的玻璃点着,一只眼已碎成微亮的碎片。木马的一侧被烤黑过,边缘有一撮灰。木屑的缝里,藏着一片发黄的纸。
公主的手伸过去接过小木马。指尖触到的是毛糙的漆面,和一条细小的裂痕。她没有叫声。房间里的空气缩了一寸。她把碎片的那只眼放在掌心,像托着一粒干燥的果核。
柳婢轻声:“这是小公子玩的。前日……有人说,夜里……”她的话被吞进了门框里的阴影,像被寡言的墙吞进去。
公主把那张发黄纸展开,纸边还有烬的痕迹。字迹稚嫩,字里行间有错别字,却在最后一行划出一条深重的斜线:别怕殿下,若我不回来,你就把木马带在身上。署名是她弟的名字。
刹那,房里所有声音都断了。公主的脉搏像一口被冰封的井,急了又慢。她把木马贴近耳朵,听到的是微弱的刮擦声——玻璃眼的碎片在空心里轻轻颤。
“他们说是意外。”老卫士把帽檐捏得紧,粗声细语,“但也有人见到火光从东西厢的窗子里窜出来。”
公主笑了,像把一把刀放在掌心,笑声却无力,“他把木马丢进炉里玩着玩着就——”她停住了,嘴唇动了动。柳婢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,像握住了什么。
她站起身,脚步轻。窗外的阳光被云推了一下,房间里又暗了。她把碎的玻璃眼塞回木马,指腹贴着那道烧黑的痕,像是在摸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。她低声说,“把木马带在身上,不是因为怀念,而是要记住痛处藏在哪里。不要让人忘了。”
老卫士的背脊微微弯下,像弓。柳婢的唇抖了抖,却没有哭。窗外远处,有马蹄声匆匆而过,声音里有命令的急刹。公主的眼神不再平静,那是一种把疼痛当作工具的清冷,她把木马交给柳婢,指令短得像砍下来的段句:“夜里,把它放在我枕下。若有人来,叫我。”
柳婢点头,手抖得厉害,把木马紧紧裹好。老卫士在门口站定,像块石头。门半掩,走廊里落下一段长长的影子。公主靠在枕上,眼里有火光,又像是被水浇灭的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和自己说,“记住痛处,才不会被它偷走。”
门外的脚步又近了。有人低声在走廊上说了一句,被风带进了房内——他们今晚来了。公主的手指扣着被角,像扣着一把刀。窗外的光一次次回到房里,每次都像在验收她的表情。木马在柳婢怀里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小孩子的心跳,像没有被说出口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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